翌日,屋外脚步交叠,嘈杂的吵闹声令丛菱停下梳妆的动作。
门缝中投射进一缕阳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丛菱脸上。
今日便是父亲凯旋回府的日子,皇上亲自下庚帖邀约,这是侯府该有的排场,但也不敢怠慢皇命。
御公公咳咳。
宋公公站在丛菱轻咳几声,将她思绪唤回,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个用红绸缠绕的箱子。
见丛菱款款起身行礼,他对着她皮笑肉不笑
御公公见过丛姑娘。
宋公公谄媚的嘴脸掩饰不住,他努力吹捧。
御公公老奴是来送陛下贺礼,久闻丛候教女有方,丛姑娘不愧继承了丛候的大将风范,样貌间还有些鸢贵妃的影子。
丛菱得体一笑,垂首低眉时已是美如画,但抬眼望去,又是另一番惊艳。

丛菱宋公公说笑了,鸢贵妃才貌双全,丛菱可不敢与之相比。
衣着雍容的妇人循声走来,她满眼慈爱地为丛菱捋顺发丝。
温怀昭这孩子说笑了,还请公公莫要介怀。
这便是丛菱的生母,温怀昭。
她自小被养在宫闱,贵为御赐的郡主,周身满是威仪,奴仆都唯唯诺诺跟在其身后,大气不敢喘。
温怀昭朝着宋公公行了个礼,便招呼奴仆将糕点清茶呈上。
御公公夫人这厢有礼了,老奴也将礼送到了,就此告退。
待人走远,温怀昭才开始她的教诲,丛菱一贯让她省心,诗书才情在上京都是一绕,奈何心性过高。
温怀昭菱儿,为娘劝诫过你,不要同宫中之人攀谈,尤其不要提及鸢贵妃的名讳。
前些时日竟招惹了鸢贵妃的胞弟,这倒给丛府埋下隐患。
丛菱贺鸿平那等纨绔子弟,菱儿也是为他上一课,再说鸢贵妃的势力还伸不到侯府。
丛菱柔了声音,倚靠在温怀昭的肩头,做着孩子气的动作。
温怀昭胡闹。
温怀昭虽是斥责,但话语里尽是疼爱。
丛菱眼眸一勾,她确实不该轻视鸢贵妃,纵使前世与她未有纠葛,隐隐觉得有眼线在监视着,这盘局说不定有她的推波助澜。
丛菱爹爹立下战功,娘亲为何愁容不散,不妨亲自下厨为其做道佳肴?
温怀昭你这孩子,又岔开话题。
温怀昭的手覆在丛菱的手背上,轻拍了一下。
温怀昭这些为娘自然想到了。
温怀昭疼惜自己这个女儿。
温怀昭你幼时题词获得陛下亲笔题阅,的确是聪慧伶俐,但菱儿你要记得,锋芒过盛终会让人忌惮。
温怀昭话中有话,她哀叹一声,便浮现笑意。
温怀昭罢了,你还年幼。
这番话若放在以前,丛菱一笑过之,可如今轮回两世,她的心性早已沉淀,活着的唯一念想,便是复仇。
丛菱娘亲所说的,菱儿怎会不知。
丛菱娘亲这般皱眉,倒不如笑笑,菱儿定会记得这番教导。
丛菱搀扶着温怀昭的手,她并未想把娘亲卷入风波。
毕竟前世温怀昭为了保住她,不惜下跪求父亲休妻,甘愿为丛菱顶下一切罪责,一代娇女最终身受牢狱之苦,含冤而死。
陛下虽善待丛侯,却忌惮臣子权利大过于君,伴君如伴虎,丛家这条路走得万般忐忑。
温怀昭见丛菱心不在焉,将下人悉数避之门外,亲手为她梳理妆发。
温怀昭在想什么,为娘帮你梳头吧。
她望着丛菱乌黑的秀发。
温怀昭我的菱儿乃千金之躯,出落得亭亭玉立,日后定有无数公子哥上门迎娶。
丛菱娘亲现在倒会拿菱儿说笑了。
丛菱对了,娘亲可认识后院的绒禾小娘?
丛菱盯着铜镜里的温怀昭,一提及这个名字,她便心生不悦,竟无意间扯下几缕丛菱的发丝。
温怀昭好端端提这狐媚子作甚。
听着温怀昭的语气,丛菱也算能领会二人之间微妙的关系。
这些年丛珩不受待见,估计少不了她生母的“功劳”。
也算是为温怀昭赎罪,丛菱想尽办法讨好丛珩,希望今日种下善根,能够为母亲撇去罪孽。
丛菱娘亲,还是唤纸婠进来吧,你金枝玉叶不应该做这些。
丛菱也是想多打探点情报,索性借机行事。
温怀昭也罢,刚才没有留心,弄疼你了吧。
温怀昭放下发簪,侧头唤了声“纸婠”。
听到夫人唤她,纸婠迈着小步就踏门而入,鼻尖被冷风吹得泛红,一个劲哆嗦。
温怀昭你房里的丫头应该换了,这般没有规矩。
温怀昭走之前不忘上下打量,犀利的眼刀吓得纸婠低头。
丛菱娘亲不要为难纸婠,她年岁尚小,日后还可以多调教。
毕竟日久见人心,纸婠的忠心是毋庸置疑。
突然被丛菱维护的纸婠眼眶一热,看着自家小姐竟心生感激。
没想到小姐平日里清高自傲,也是刀子嘴豆腐心。
丛菱纸婠,你先前是养在娘亲身边?
丛菱端起胭脂为自己上色,不经意问道。
纸婠回小姐的话,夫人待我很好。
纸婠不敢说实话,毕竟伺候温怀昭确实得万般小心。
丛菱那你可曾听过绒禾这个名字?
纸婠一惊,生怕夫人没走远,四处张望。
丛菱你莫怕,我就只是向你打听一些事。
纸婠小姐还是少提及她,夫人会不高兴的。
丛菱也是不明白二人的恩怨,竟让娘亲念叨了半生。
丛菱之前的缘由,你可知?
纸婠(压低声音)我也是听管事嬷嬷说,夫人和绒禾小娘先前乃闺中密友,奈何绒禾小娘家道中落,夫人怜悯她入府避风头。
纸婠(越说越起劲)谁料侯爷醉酒临幸了绒禾小娘,竟种下孽种,夫人大怒,将绒禾小娘困于后院数年。
丛菱原来如此。
丛菱终于明白为何丛珩在这府内难以立足,一个爹不疼的庶子自是任旁人唾弃。
纸婠夫人也是命苦,那夜荒唐事...据说是她亲眼所见,差点就保不住小姐您了。
丛菱(秀眉微蹙)当真?
纸婠太医诊断夫人气郁攻心,命不久矣,得亏小姐的啼哭声洪亮,将夫人硬生生从鬼门关拽了回来,也是从那以后夫人候爷貌如神离,不似往日恩爱。
听着纸婠绘声绘色的描述,丛菱便知娘亲的不易。
少女情窦初开,与良人缔下誓言,却在怀胎数月遭逢背叛,这等祸事论谁也接受不了。
纸婠小姐,你得多开导夫人,还是听管事嬷嬷说,夫人从前性子自信洒脱,并未如今...猜忌不断。
丛菱沉默不语。
这等节骨眼她若是公然对丛珩好,这不是在打娘亲的脸。
这样两难,可是让丛菱举步维艰。
她得想个两全的法子。
丛菱纸婠你瞧这些衣物钗环都成旧,你替我去娘亲屋内挑些好的。
丛菱拉着纸婠就往屋外走着。
纸婠可小姐,你屋里不是有吗?
丛菱多嘴,现在你倒会顶撞我了?
纸婠不敢,纸婠照做就是了。
她就这么不明所以被自家小姐牵着手,等到看清后院的牌匾,纸婠说话都有些哆嗦。
这明显不是去夫人闺房的路。
纸婠小姐还是不要去招惹他们,我听说前几日有小厮挑衅那庶子,被打得...好像筋骨断裂。
纸婠虽没见过丛珩的样貌,但听过些事迹,脑海里幻想着丛珩青面獠牙的模样。
丛菱不愧是我的弟弟。
纸婠(并未听清)小姐,你有在听吗?
丛菱无碍,那次之后父亲有怪罪他吗?
丛菱想起上次见他,丛珩有些坡脚,可能是带着伤。
纸婠侯爷常年征战沙场,府里的事务都是由夫人掌管,夫人听后勃然大怒,罚他跪了三天三夜,那可是寒冬,也可怜了那个庶子,可能落下了病根。
丛菱听着,哀叹一声。
丛菱既然来了就进去坐坐。
她勾唇一笑,指着不远处就把纸婠拉进去。
庭院的砖石洗的很净,但青苔仍旧肆意滋生,攀附于缝隙之中。
见到院中的少年身着青衫素衣,腰间束着白玉衣带,将姣好的身形勾勒。
这丛珩也是继承了侯爷的姿色,再看身旁的丛菱,二人也算有几分相似。
纸婠很快停止了这可怕的幻想。
纸婠小姐这是禁地,不宜久留。
丛菱(一把拉住纸婠)我贵为他的长姐,自然要教点规矩。
纸婠看向不远处正劈柴的丛珩,下意识拦住丛菱,生怕惹什么祸端。
二人拉扯的动静不小,丛珩动作虽未停下,但举止减缓,直到丛菱叫了他。
丛菱阿珩,这些粗活怎么是你来做,你院内的下人呢?
少年手上一顿,这才看她。
丛珩不用那么麻烦。
纸婠(贴近丛菱)夫人前些日子仗打了绒禾小娘的婢女,这院内不会拨动新人来伺候的。
丛菱越发觉着这电灯泡碍眼,有些阻碍她挽回亲情的进度。
丛菱纸婠,你去院外帮我瞧着娘亲,我有些话要和阿珩说。
等纸婠不情不愿地走后,她又贴近了些少年。
丛菱(话锋一转)阿珩,昨晚你匕首上的血...并非是鸡血吧。
丛珩面无表情地看她,少女却莞尔一笑,眉眼弯弯,人畜无害。
只有他听懂了话语里的试探。
该来的总会来。
丛珩知道太多,对你不好。
丛菱你就不问问我,是如何知道的?
丛珩你要说什么?
丛菱轻抚袖子,虚虚扯着嗓子。
丛菱教我武功吧。
丛珩一刀劈开柴火,声音沉稳,对上少女单纯的眼神。
丛珩你问错人了。
丛菱乖弟弟,你也不想阿姐把你昨晚的事...说出去吧。
沉默了一会,丛珩缓缓开口。
丛珩你要学什么?
丛菱很简单,就是基本的防身术。
丛菱就是阿爹军队里经常练习的。
瞧着面前少女纤细的胳膊,丛珩心下一凛。
丛珩你的身子骨能受得住?
丛菱轻拍了少年的肩膀,故作深沉。
丛菱你别管了,阿姐学这些自是有用的。
丛菱那就一言为定吧。
丛菱阿姐带了些素芳斋里的糕点,你尝尝。
丛菱从袖子里掏出一方素帕,放到木桩上。
见丛珩毫无反应,丛菱掀开帕子,随手拿起一块软酪塞进丛珩嘴里。
丛菱好吃吗?
丛珩无礼。
少年反应过来,纤细的玉指早已探入口腔,他恼怒地将人推开。
丛菱吃痛后退,见手背被拍得泛红。
丛菱好疼。
丛珩(脸颊泛红)我...抱歉。
丛珩你没必要这样。
少年嘴里原本发苦,这糕点混着少女的清香,很饱腹。
丛菱你还是个孩子脾气,我也不怪你。
丛菱这些都是你的,时辰不早,我也先回去了。
丛菱还未踏出院子,就被叫住。
丛珩明日辰时,郊外马场。
少女簪着发髻,流苏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丛菱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