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简绵他出车祸,原本好端端开车要来公司接我,从一个拐角飞出来的面包车因为路面打滑,好巧不巧撞到路简绵的车,面包车司机当场去世。幸好,他虽然伤得重,保住性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他坐在病床上,直愣愣盯着病床前方的墙壁,注意到我的闯入,回过神来,面露疑惑:“你是谁?我好像不认识你吧?”
他视线转移到我手中的饭盒,扭头看那两个还空着的床位,恍然大悟:“你是新来的保姆吗?你是不是叫阿瑾,诶……我为什么会知道你的名字,可能我们早就认识了吧。”
我没多说什么,只是坐在床边把饭盒打开,用小勺子舀起一勺鸡汤伸到路简绵嘴边,他倒也自觉在一旁提前张了嘴。
几周以来天天如此,主治医师巫江崖说他的海马体受损,有一定程度导致记忆丧失,我倒没想到他这一失忆,独独把我忘了。
“阿瑾,我渴了。”我对上他的目光,总觉得他的眼里少了什么。
路简绵曾经和我提起过那个叫阿瑾的人,阿瑾也的确是他少年时的一个保姆,阿瑾这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平时总是带着笑的,不过每次当他们两个独处,阿瑾就会露出自己的真面目。
“他这个人,看起来温柔,长的也不错,又有什么用?还不是那种虐待儿童的变态。”路简绵说起这事声音莫名哽咽,脸上无意流露一丝恐惧。
好巧不巧,据说阿瑾在去看自己弟弟的路上被一个从天而降的花盆砸中,当场死亡,算是报应。
可是路简绵的失忆,却没把这个带给他阴影的人忘掉,唉,我只能尽自己所能去爱他,就算……他把我忘了。
“阿瑾?”路简绵轻声说,“水要溢出来了。”
我慢慢把要溢出的水递给他,他双手接过,不知道从哪蹦出来一句小日子国语言:“阿里嘎多。”
我想笑,嘴角禁不住上扬。
一系列七七八八的治疗和康复训练后,路简绵回复的不错,巫江崖也震惊他这回复速度比普通人快了不少,让人失望的却是他仍没把我记起来。
“电视可以看,不能看太久看太近,时间要控制住了,患者这脑部大脑皮层轻微受损,虽然治疗恢复的不错,还是会产生后遗症……”
“失忆呢?”
“呃……咋说呢。”巫江崖思索:“这位患者情况少见……”
“算了,没你事了。”我摆手,把桌上的药放拿了准备走。
巫江崖:“那个……延哥……所以患者是谁啊?”
我回头看,巫江崖这个初中说什么要毁灭世界的中二少年已经变成了治病救人的医生,不得不感叹人生变化之大。
“他啊……和你家的小白性质一样喽。”
巫江崖只是皱眉,没说什么。
路简绵看到我拿了两袋子的药,很震惊,那对凤眼倒张的大:“这么多??”
他那呆样让我不禁打趣道:“还不是某些人被撞成智障了。”
路简绵神情变得慌张,脸色也莫名白起来。
“不……不要,我才不要吃药!一次吞十颗会把人噎死……”路简绵声音颤抖。
“?”他这话让我反应过来,恨不得把那个死去多年的人的墓掘了,拉出来打一顿。
“没事,这都是冲服的药。”我不自觉去轻柔他的头发,他明显愣了一阵,我没有注意到他的想法,还是按着之前作为他男朋友的身份安抚他的情绪。
这招百试百灵,他显而易见放松下来。
“阿瑾,我怎么觉得你怪怪的?”
他说话嘴巴微微撅起。路简绵长得很少年意气,明明都二十四的人了,要是放到高中生里面也没人看得出。
路简绵,你终于察觉到什么了吗。
“哥,简绵哥哥是不是出院了?我听奶奶说的,我能不能去那边找你们玩?”准备参加中考的顾落茵三天两天给我打电话,都是想来找路简绵玩,倒也正常,路简绵出事前也没亏待顾落茵,只要她来就和她打游戏聊天,竟然还能聊起来,靠,还把我冷在一边。
“你不是快中考了吗,好好复习你的去,而且你简绵哥还没恢复好,不能被打扰了。”
“哥,你以前不是这样对我那么冷漠的的。”
“不是吗?我觉得一直都是。”
“是不是你心情不好了?”
我怎么没发现这小姑娘这么啰嗦。
“帅哥世界你不懂……先这样挂了。”
“口区。”
不算是我不想让顾落茵过来,路简绵没恢复好是真的,刚出院两星期,路简绵总待自己房间里头,房间里面有厕所,所以出房间也只是吃饭喝水。他的眼睛里少了东西。我不知道怎么说。幽怨,愁闷,说不尽的心事,他的眼睛是少了对世界充满热忱的星星。
“抑郁症?”
“没错,我在这方面也做了些研究,回头我帮你找我的心理医生来在做具体的诊断。”
我又带着路简绵去医院抓药,一回头,原本好好坐在走廊不锈钢长椅上的路简绵不见人影。
“坏蛋阿瑾,不是说好要带我去公园的吗,怎么最后去了医院。”背上的人愤愤给我锤了两下。
“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环游世界好不好?”我不在意他的捶捶打打。
到底是二十四岁的人了,听我这话越听越不对劲,突然觉得实在都小孩:“我是二十四岁又不是四岁,这种骗小孩的话狗都不信。”
“你不信吗?”
路简绵笃定的点头。
“那你就是小狗狗咯?”
“?”路简绵再次揣摩自己说过的话,“草,你才是狗!”
他用毛茸茸的脑袋蹭我背,不再说话,他就像一只小猫一样懒洋洋的,不过是个有脾气的小猫 。
巫江崖建议路简绵完全恢复之前尽量少出门,万一一出门抑郁症发作,冲马路上找车撞,就不一定能救的过来了。我和公司提了这事,老板马上同意批这个长假也不奇怪,毕竟路简绵是公司董事长的独子,路总很疼爱自家儿子,直接还给我来了个带薪假,那工资还提升了不少,他说“照顾不好别回来工作”使我越来越不理解资产阶级的思想。
天气转凉,我醒的比较早,天还没亮,可能想到一些事情让我烦躁。
路简绵很晚才起,反正挺闲,在家里陪路简绵没时间去运动,之前被路简绵嚷着说喜欢的腹肌也快归一,难得有空闲,就破天荒出去跑了一圈。
运动能使烦躁减轻,我洗完澡,开始自己的洗碗工日常。然后听到了路简绵的声音。
“阿瑾!”
我冲干净手,边回应往他房间过去。
“怎么了?”
“帮我关窗,冷。”路简绵用橘色的毛毯裹住自己,露出的脑袋鼻头微红,应该是冻的。还顺带关心我冷不冷随即屈服于自己的床不肯起来。
我给他放了杯热水在床头,让他喝,他只是说房子床头柜上待会喝。
午饭时间,我敲他房间门:“绵绵吃饭。”路简绵在里面答应,又墨迹了几分钟,才开门,刚好和靠在一旁等的我对上视线。
粉红的小绒毛倒惹眼,是我妈给他织的还不止一个ser。他的厚外套和我的春秋薄款拼夕夕销量第一的衬衫形成对比。
没错,我身体嘎嘎好。
“走吧,吃饭去。”我轻掐他的脸,路简绵有一种想要躲开的微表情,但是没做出行动,有点像想躲又不完全想的傻瓜。
我的手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住,虽然只有几秒,我还是心头一震。他或许并不会知道他的小动作会让人开心一整天。
饭前抓手是我们经常性的动作,虽然他不记得我是谁,不过能记得我们之间的小动作,也给了我一些满足。
路简绵最近饭吃的很少,脸上的肉感觉都快只剩一层皮,脸色有点发青,不免心痛,多夹了点菜给他。
他一脸“你认真的?”看着我,犯愁自己吃不完。 结果下一刻闷了一大口。
边吃边忍笑真的会很难,差点给我噎住。
勤劳洗碗工开始工作,路简绵在客厅看电视,电视声音开的大,在厨房能隐约听到他在看《男生女生向后冲》的节目。
见我出来,一脸严肃:“阿瑾,商量个事呗?”
“嗯?”
路简绵指着电视,一本正经道:“快给我赢双开门大冰箱。”
已经冲到终点的人站着一个双开冰箱旁边,听主持人报幕。
见我懵住了,路简绵“嘿嘿”笑,说想吃水果。
多年前和在KTV做兼职的巫医生学来的水果拼盘本领有了用处。
路简绵低头搓眼睛,我手机摆在他面前这茶几上,这傻子一看就是偷偷看手机了。
我把弄好的拼盘放桌上,拿开他搓眼睛的手,帮他按眼周围的穴位。
“让你别动你不听 ,这下好了,自作自受。”我来了火,没好气批评他。
他现在像那个犯了错的小猫在我手下任人宰割,想反驳的话噎在嗓子里没说出来,支支吾吾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错了……”
“小橘呢?”
路简绵突然问出的问题让我噎住。
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小橘很早之前就不在这个家了,路简绵那时悲伤了一个星期的事历历在目。巫江崖说他不该受到什么负面的情绪影响。
“之前他不乖,我把他送回我妈那里了,等你病好再接回来。”
暂时骗着吧,至于会造成什么后果先只字不提,我怎么放心他知道真相呢,他总是非常容易动感情。
“阿瑾,你不去《男生女生向后冲》的话……那就去《非诚勿扰》吧,你看起来也一把年纪了还没有对象……啧啧。”路简绵这话题转变让我措不及防。
“不去。”
合着这小东西想把自己男朋友往外推呢?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对世俗的情情爱爱不感兴趣……”
但是对你感兴趣。
最近我频繁失眠,五天没三天是好觉。心里莫名涌出的烦躁感不肯离开,我总在路简绵睡觉后罪沙发上发呆。
可能是回忆各种点点滴滴吧,有可能在想我要怎么样才能对他好,我的路简绵 ,应该无忧无虑,无病无灾。
总还是有不甘的,他把我忘了,在他心里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回医院复查,路简绵穿了件我给他袖口绣Q版小人的那件棒球服,这几个月来给他倒是喂出了脸上的一些肉肉。
我听巫江崖和我说检查情况,余光不时落在长椅上的路简绵,就怕他又偷偷溜走了。
路简绵有时抬头瞄了我们几眼,又低头去看袖口的刺绣,在思考什么,眉毛快打成结。
这傻样让人很想笑,本来滔滔不绝的巫江崖停了嘴,有点无语。
“还听不听?不听我下班了……要传情别再我这传……真是受不了。”
我轻笑:“巫医生您继续。”
已是晚秋,树叶早就铺在地上,清洁工还未来得及打扫,反而有一丝凄凉。路简绵走路心不在焉,差点给撞到电线杆子。
“阿瑾…”
“你说我是不是把什么忘了?”
路简绵矮我半个头,他转身轻仰。
是啊,你把我的爱忘下了。你终于察觉了吗。
“或许。”照顾到他的情绪,我没说太多,又不如说是照顾自己的感受 ,只是苦笑。
从医院回来,脑子里几乎空白,直到路简绵回房间的关门声才让我回过神,一个下午不知怎么就过去了。
钟摆“滴答滴答”,我抬眼,已是深夜,我去看了一眼路简绵。他趴在书桌上,台灯虽然还亮着,人却已经睡到仙境去了好,他面前是他日记本。我把他抱回床,给它掖好被子。
趁路简绵没醒,我小跑跑到市场买东西,打算今天给他煲个鸡汤。今天市场出乎意料的人多,好不容易挤进去又和老板砍价砍半天。
救护车从我旁边而过朝着我要去的方向。
“快!还有呼吸。”一群人围在十五层的高楼下,议论纷纷。
地上的血迹格外醒目,几个医护人员把一个浑身血的人带上车,我看到了巫江崖,他往我这里跑过来,两手摁住我肩膀瞪我 ,气得颤抖。
“干什么啊?我要回去给小绵煲汤。”
“煲汤?还煲汤……?你是不是傻啊!刚刚那个人是路简绵啊!”
救护车上,路简绵浑身是血,我很难受,像是千刀万剐,碎成一地。我扶住头,眼睛酸痛,黑裤子上多出了颜色更深的斑斑点点。
就不该出门。
手术室前面静的让人背后发凉。
“是路简绵家属吗?”
“是……”我声音止不住地抖。
“患者情况有点危险,我们正在抢救,家属做好最坏的准备。”
护士回手术室,我整个人已经凉了一大半,多希望手术室里面的是我而不是路简绵。
“对不起,没看好他,是我失职……”
电话那头只是叹气:“不怪你,谁也不知道这种事情什么时候会发生。”
路总嘴上是这么说,声音夹杂的哀伤还是能听出来,出了事的人是自己独子,却还是安慰我这个外面的人。
我往好的地方想,直到“手术成功”把我从黑暗之处拉了出来。
ICU病房只允许家属进入半个小时,而且要做好防护,我坐在路简绵身边。他眼睛紧闭,脸上苍白无力。
“路简绵你别死了。”
“我还要带你去环游世界,不然你该说我说话不算话了……”
“不许死,听到没有……”
“你走了我怎么办?”我自言自语。
可是事与愿违,路简绵呼吸越来越弱,我摁响按钮,医生还未到,心电图上的线拉直 发出刺耳的警报。
嘈杂声嘈杂声吵得我心烦。
再也没人把我认成阿瑾了。
石碑上的男人笑的灿烂,笑的悲凉,我蹲下身,轻拭那块石碑。
散落在一旁的菊花被风吹走。
“真是遗憾啊……”
“路简绵,在那边……过的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