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化了的墨，陆霏霏支着肘躺在床上，眼瞧着窗棂外的天——月是弯的，悬在狭长的天幕上，清辉裹着层薄雾，柔得像块浸了水的纱，却偏偏照得人心里发空，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股说不出的孤独。
她翻了个身，脑子里又缠上了乱麻。从警七年，她见惯了凶案现场的血腥，却没见过这么离奇的事——追个小偷落水，再睁眼就成了民国的“痴傻大小姐”陆莺歌。这日子像场没头没尾的梦，她不敢想往后怎么过，更怕自己这辈子就困在这深宅里，成了别人眼里真正的笑话。
正瞎琢磨着，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起来，又空又响。她摸了摸肚子，叹了口气——晚饭吃得早，那会儿还装着痴傻，没敢多吃。以前办案忙起来，别说夜宵，连饭都忘了吃，可这会儿身在异乡，肚子一饿，心里那点委屈劲儿就跟着冒了上来。
“还是得找点吃的。”她嘀咕着，披了件外套悄声溜下床。院里的丫鬟仆妇早歇了，她不想惊动旁人，借着月光往厨房摸去。
穿过穿堂时，风掠过长廊，廊柱上的雕花影影绰绰。这陆司令府是真阔气，正房五间连着厢房，飞檐翘角的，白日里瞧着轩昂，夜里却静得有些吓人。她缩了缩脖子，警服穿惯了，这会儿穿件软缎小袄，走起来悄没声，倒真像个偷东西的，自己都觉得好笑。
到了厨房门口，竟见门虚掩着，留了道缝。陆霏霏眼睛一亮，推开门时，门轴“吱呀”一声，在夜里格外清楚。她心一跳，轻手轻脚溜进去，摸出火柴划亮——烛火“腾”地起来，照亮了灶台边堆着的柴火，也照亮了空荡荡的案台。
“我去，这么干净？”她皱了皱眉，翻了翻橱柜，没见着现成的饭菜，倒在角落瞧见了鸡蛋和面粉。“得，鸡蛋面也行。”她拍了拍手，刚拿起鸡蛋要往碗沿磕，瞥见灶台时又蔫了——灶膛里冷冷的，连点火星子都没有。
“忘了这年代没煤气灶了。”她无奈地撇撇嘴，挽起袖子抱了捆柴火，蹲在灶前鼓捣。划了三根火柴才把火点起来，浓烟呛得她直咳嗽，好不容易把水倒进锅里，等水开的工夫和了面，又煎了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大功告成！”她把面盛进碗里，撒了把葱花，挑起一筷子吸溜进去——热汤暖了胃，连带着心里也松快了些。“还是自己做的香。”
正吃得香，院外突然传来声低低的咳嗽，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陆霏霏瞬间停了筷子，手里的碗往灶台上一放，耳朵竖了起来。七年刑警的本能让她脊背一僵，悄没声摸了根顶门的木棍，踮着脚往声音来处挪——是柴房方向。
她推开门缝往里瞧，还没看清什么，突然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一条手臂勒住了她的腰。那人力道不小，却没下狠手，耳边传来个压低的男声，带着点喘息：“嘘！别出声，我不会害你。”
声音里裹着疼，气也喘得急，陆霏霏能感觉到他贴在自己背上的身子在发颤——是受伤了。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松了手。陆霏霏猛地转身，就着厨房漏过来的烛光看清了他的样子：一身沾了泥和血的军装，短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剑眉斜飞，黑眸里藏着锐利，却因为虚弱添了点红血丝。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明明是狼狈的样子，偏生站得笔直，像头受伤的鹰。
“你受伤了！”陆霏霏看着他背后渗出来的血，眉头拧了起来，“你先坐着，我去拿医药箱！”
“不用……”他话没说完，陆霏霏已经转身往外跑，没一会儿拎着个木匣子回来，打开一看，纱布、酒精、药膏样样俱全——是她先前怕自己“不小心”磕着碰着，让春桃备下的。
“把上衣脱了，我给你清理伤口。”她把医药箱往桌上一放，抬头见他没动，又补了句，“你这样拖着，伤口要感染的。”
他抬眼瞧了她一眼，黑眸里闪过点诧异，随即别开脸，低声道：“多谢。”说着解了军装扣子，把上衣脱了——右肩靠近后背的地方插着枚短镖，镖尾还露在外面，血顺着伤口往下淌，把周围的皮肤都染红了。
“还好镖没扎深。”陆霏霏拿酒精棉擦了擦手，捏住镖尾轻轻一拔。“斯——”他倒抽口冷气，手攥成了拳，指节都白了，却没再出声。
陆霏霏动作放得更轻了，先用酒精清理伤口，又撒了消炎药粉，最后用纱布一圈圈缠好。她垂着头，没瞧见他正看着自己——烛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忽闪忽闪的，像只停在枝头的蝶，皮肤白得透粉，嘴唇抿着时像朵刚开的桃花。
“好了。”她系好纱布，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连忙移开视线。
“多谢姑娘。”他拿起上衣搭在肩上，声音缓了些，“不知姑娘芳名？改日我必登门道谢。”
陆霏霏心里咯噔一下——可不能说自己是陆莺歌。她咬了咬唇，笑道：“举手之劳，不用谢。我叫陆霏霏，你叫我霏霏就行。”
“陆霏霏……”他念了遍，黑眸里闪过点什么，随即道，“我叫上官浩泽。”
两人对视了一眼，他眼里的冷意散了些，她也松了口气，突然想起锅里的面：“对了！我煮了面，你肯定没吃吧？我去给你端！”
“不用了——”上官浩泽话没说完，陆霏霏已经端着碗跑了出去。他看了眼敞开的柴房门，又摸了摸包扎好的伤口，眉头蹙了蹙——此地不宜久留。
等陆霏霏端着面回来，柴房里空空的，只有桌上的医药箱还放着，像刚才没人来过一样。
“人呢？”她愣了愣，走到门口瞧了瞧，院外只有月光洒在地上，静悄悄的。
“走了就走了吧。”她叹了口气，把碗放在桌上，看着自己那碗没吃完的面，突然笑了——这民国的日子，好像也不全是糟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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