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歌惊梦》
陆霏霏呛着水睁开眼时,鼻腔里还堵着秦淮河水的腥气。前一秒她还在追那个抢了老太太钱包的小偷,帆布鞋踩碎了青石板路上的积水,下一秒就被一块松动的河埠头石板绊得直直栽进了水里——三十岁的刑侦队老油条,没栽在罪犯手里,倒栽在了相亲路上的臭水沟里,说出去能让队里的小兔崽子们笑三年。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笑不出来。
雕花的梨木拔步床,藕荷色的纱帐垂着珍珠流苏,鼻尖萦绕着一股甜腻的香膏味。她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冰凉滑腻的真丝被面,这触感绝不是医院的条纹床单。
“小姐!小姐您醒了?”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着青布衫的小姑娘扑到床边,眼圈红得像兔子,“可吓死奴婢了,您落水后就一直烧着,司令大人就来看过一回,还说您……”
“说我什么?”陆霏霏嗓子干得发紧,一开口却惊觉是把软糯的童音,甜得发齁,和她平时那口带糙劲儿的普通话半点不搭。
小姑娘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嗫嚅道:“没、没什么……小姐您刚醒,奴婢去叫张妈给您端粥来。”
她慌慌张张地跑了,留下陆霏霏一个人对着帐顶发愣。司令?小姐?奴婢?这都什么跟什么?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脑子里却突然涌入一阵不属于她的记忆——
陆莺歌,十六岁,江城陆司令的嫡女,天生痴傻,说话都不利索,是整个江城的笑柄。亲爹陆司令嫌她丢人,常年把她扔在后院;继母刘氏面上慈和,暗地里总克扣她的用度;昨天在后花园的池塘边,被几个府里的恶仆推搡着落水,理由是“看她傻呆呆的碍眼”。
而原主,就是在那场落水后没了气,换了她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刑警陆霏霏。
“操。”陆霏霏低骂一声,刚出口又变成了软糯的“嗷”,她捏了捏自己的脸,触手是细腻得能掐出水的皮肤,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更是绝色——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只是那双眼睛此刻还带着刚醒的迷茫,瞧着确实有几分“痴傻”的意味。
可只有陆霏霏自己知道,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是七年刑侦生涯磨出的冷光。
痴傻?好啊。她陆霏霏最擅长的就是装傻充愣套话,以前为了盯梢,扮过乞丐,装过小贩,现在不过是换个“痴呆大小姐”的壳子,小意思。
“小姐,粥来了。”张妈端着个描金的白瓷碗进来,脸上没什么笑意,把碗往床头一放,“快点吃,凉了可没人给你热。”
陆霏霏抬眼瞧她,张妈是继母刘氏的陪房,原主记忆里,她总趁刘氏不在时欺负人,昨天推原主落水的恶仆里,就有她的侄子。
她没说话,只是慢吞吞地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碗沿,突然“呀”地一声,手一歪,整碗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白粥洒了一地,还溅了张妈一裤腿。
“你!”张妈气红了脸,扬手就要打。
陆霏霏缩着脖子往后躲,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怯生生地开口,声音抖得像筛糠:“娘……娘说……粥烫……莺歌、莺歌拿不住……”
她故意模仿原主说话的腔调,结结巴巴,眼神涣散,十足一副受了惊吓的傻样子。
张妈这巴掌倒是停住了。她再嫌陆莺歌,也不敢真把人打坏了,传出去刘氏面上不好看。她只能咬着牙骂了句“废物”,悻悻地叫人来收拾。
陆霏霏垂着眼,掩去眸底的冷意。第一回合,先给这老虔婆一个下马威。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温和的男声:“莺歌醒了吗?”
是陆宇杰。原主记忆里唯一的光。
陆霏霏眼睛一亮,立刻从床上滑下来,也不管地上的狼藉,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把抱住来人的胳膊,仰着脸笑,依旧是那副傻模样:“哥哥!莺歌疼!”
陆宇杰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温文尔雅,见她这样,心疼得不行,连忙扶住她:“哪里疼?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他瞪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张妈,“怎么回事?地上怎么这么乱?”
张妈连忙低下头:“是、是小姐自己把粥打翻了。”
“妹妹刚醒,手脚无力,有什么可怪的?”陆宇杰没再理她,蹲下来仔细打量陆莺歌,“有没有烫到?哥哥给你带了糖糕。”
他从袖袋里拿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糖糕。原主最爱吃这个,每次陆宇杰从外面回来,总会给她带。
陆霏霏心里一暖,这大概是这糟心处境里唯一的慰藉了。她接过糖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哥哥……”
陆宇杰看着她吃,眼神温柔:“昨天是谁把你推下去的?告诉哥哥,哥哥帮你教训他们。”
陆霏霏摇摇头,把脸埋在糖糕里。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刚占了这身体,根基未稳,贸然指认,只会被刘氏倒打一耙,说她“痴傻乱说话”。
“忘了?”陆宇杰叹了口气,也没逼她,“没事,以后哥哥多看着你。对了,莺歌,过几天上官督军会来家里做客,你还记得他吗?”
上官浩泽?
陆霏霏心里一动。这个名字在原主的记忆里很模糊,只知道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和陆家有婚约,是原主名义上的未婚夫。原主痴傻,陆司令几次想退婚,都被对方以“婚约既定,不可儿戏”挡了回来。
“不、不记得。”她摇摇头。
“没关系,到时候见了面就知道了。”陆宇杰揉了揉她的头发,“浩泽哥哥人很好,不会欺负你的。”
陆霏霏没说话,只是嚼着糖糕,心里却打起了算盘。能顶住陆司令的压力不退婚,这个上官浩泽,要么是真守旧,要么就是另有所图。不管是哪一种,都值得她好好探探底。
几天后,陆司令府摆了宴席,说是为了欢迎上官浩泽。
陆霏霏被刘氏按坐在梳妆台前,梳了个繁复的发髻,插满了珠钗,脸上还被涂了厚厚的脂粉,瞧着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就是那双眼睛依旧“呆滞”,符合所有人对“痴呆大小姐”的期待。
“莺歌啊,待会儿见了上官督军,可别乱说话,知道吗?”刘氏假惺惺地摸着她的脸,“要是惹得督军不快,你爹又要生气了。”
陆霏霏点点头,嘴里含着颗蜜饯,含含糊糊地说:“莺歌、听话。”
刘氏满意地笑了,带着她去了前厅。
一进厅门,陆霏霏就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她循着目光望去,只见主位旁边坐着个年轻男人,一身深色军装,肩章上的金星闪得人眼晕。他生得极好,轮廓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眼神冷冽,像柄出鞘的刀,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不用问也知道,这就是上官浩泽。
陆司令正和他说着话,见她们来了,不耐烦地挥挥手:“过来见过上官督军。”
陆霏霏低着头,慢吞吞地走过去,按照刘氏教的,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软糯:“莺歌、见过……督军哥哥。”
上官浩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太过锐利,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看穿。陆霏霏心里一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痴傻的样子,甚至还抬起头,对着他傻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这一下,连陆司令都皱起了眉,低声骂了句“蠢货”。
刘氏连忙打圆场:“督军别见怪,莺歌她……就是这样。”
上官浩泽这才移开目光,淡淡道:“无妨。”他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陆小姐刚落水不久,身体还没好利索,不必多礼。”
陆霏霏心里诧异,他怎么知道自己落水了?
宴席上,陆霏霏没怎么说话,只是闷头吃东西,偶尔抬起头,就对上上官浩泽看过来的目光。他不像别人那样要么同情要么鄙夷,他的眼神里带着探究,像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物件。
吃到一半,陆霏霏借口去解手,溜出了前厅。她想趁机看看这陆司令府的布局,熟悉一下环境。刚走到花园的月亮门,就听到几个丫鬟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你说大小姐这次落水,真的是不小心?”
“谁知道呢,不过我听说,张妈的侄子那天就在池塘边……”
“嘘!小声点!要是被张妈听见了,有你好果子吃!”
“怕什么?一个痴傻的大小姐,死了也没人在意……”
陆霏霏眼神一冷,刚要走过去,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陆小姐一个人在这里?”
她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对上上官浩泽深不见底的眼睛。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正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督、督军哥哥?”陆霏霏连忙低下头,又装起了傻。
上官浩泽走过来,目光扫过那几个丫鬟藏身的角落,丫鬟们吓得立刻跑了。他才转过头,看着陆霏霏:“刚才她们说的话,你听到了?”
陆霏霏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她们、她们说……糖糕……好吃?”
上官浩泽看着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冰雪初融,瞬间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他伸出手,似乎想碰她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了,转而拂去了她发间沾着的一片花瓣。
“陆小姐,”他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吗?”
陆霏霏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出来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依旧是那副痴傻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属于陆霏霏的冷光,悄然亮了起来。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