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时,冻土先松了些。马超每日都去菜畦边蹲半晌,看土面上先是裂开细纹,接着顶出点嫩黄的芽尖,裹着层薄衣,像刚睡醒的娃娃。没几日,桔梗的蓝芽也跟着冒了头,细细的茎秆挨着葵苗,你蹭我一下,我挤你一下,在风里摇摇晃晃地长。
他把那瓶挑出来的圆整葵籽也撒在了周围,瓷瓶便空了。倒过来磕了磕,竟掉出粒小石子,圆滚滚的,带着点土腥气——想来是去年收籽时混进去的。马超捏着石子笑,想起司马懿总说他做事毛躁,收个药草都能裹进半捧泥,如今连葵籽里都藏着土疙瘩,倒像是先生在一旁看着,又要念叨几句。
竹亭柱上的新痕渐渐被雨水润得发深,旁边的桔梗花干却愈发挺括,蓝得像浸了晨露。那日马超搬了竹凳坐在亭下晒医书,指尖划过“桔梗三钱,葵子五钱”那行字,忽然发现墨迹边缘有极浅的压痕,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划过,在“钱”字旁边留了个小小的勾,倒像是在说“多些,再多些”。
他正盯着那勾痕出神,后院忽然传来扑棱声。抬头一看,是只麻雀落在竹架上,啄食去年残留的葡萄粒。葡萄藤已抽出新绿,卷须像小手似的,正往竹亭的方向攀。麻雀被他惊动,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扫过藤叶,带起片新抽的芽,正好落在摊开的医书上,盖住了“平喘”两个字。
马超伸手去捡,却见芽叶底下还压着根细绒,黄灿灿的,是葵苗刚长出来的绒毛。他忽然想起去年埋在土里的枇杷叶,想来是春风吹过,把根须上的暖都吹到了新叶上。
入夏时,菜畦已经热闹起来。向日葵长得比人高了,花盘沉甸甸地低着头,金黄的花瓣铺得像团小太阳;桔梗开了花,一串串蓝紫色的铃铛挂在茎上,风过时叮当作响,倒比竹亭的风铃更脆些。两种花缠缠绕绕地长,葵秆借着桔梗的细茎撑得更稳,桔梗的藤蔓又顺着葵秆往上爬,到了顶端,竟有朵蓝花歪在黄花盘边,像在悄悄说什么体己话。
那日午后,马超摘了朵桔梗别在医书里,又掐了片葵花瓣夹在旁边。刚合上书,就见竹架下的阴影里,有个圆滚滚的东西在动。走过去一看,是只刺猬,背上扎满了葵花瓣,黄灿灿的像披了件小披风,正费力地往葡萄藤下钻。
“是来偷葡萄吃?”马超笑着蹲下来,刺猬倒不怕人,缩成个球,花瓣落了满地。他捡了片最大的葵花瓣,轻轻放在刺猬背上,“先生以前总说,刺猬身上的刺能入药,你这背着花来,倒像是送药的信使了。”
刺猬像是听懂了,抖了抖身子,竟真的驮着花瓣往竹亭的方向挪了几步,留下串带着花香的小脚印。
秋分时,葵籽又饱满了。马超照旧砍了秆,坐在竹亭里剥籽。今年的籽比去年更沉些,剥着剥着,指甲缝里都浸着甜香。竹匾里渐渐堆起小山,他忽然发现有颗籽上带着个小小的牙印,浅得几乎看不见,倒像是谁尝过一口,觉得够甜了,才放心让它长到如今。
正愣神时,风铃忽然响得急了些。抬头一看,竹架上的葡萄藤不知何时缠得更紧了,卷须绕着葵秆打了好几个结,桔梗的枯枝也混在里面,像把它们捆成了团。远处的坡地上,去年的桔梗根边又冒出了新绿,一层叠着一层,往竹屋这边蔓延。
马超剥完最后一颗籽,把竹匾端到阳光下晒。风穿过花盘的空壳,呜呜地响,像谁在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他想起冬至夜握在手心的花瓣,想起雪地里交叠的影子,忽然伸手摸了摸心口——那里总像揣着团暖,不管是霜天还是雪夜,都焐得稳稳的。
竹亭柱上,他又添了道新痕,比去年的高了一寸。旁边的桔梗花干不知何时换了片新的,蓝得更亮,像刚从枝头摘下来似的。柱下的泥土里,藏着今年新落的葵籽,混着桔梗的种子,正等着来年开春,再往彼此的根里,缠得紧些,再紧些。
风过时,葡萄藤晃了晃,花盘的空壳也跟着响。马超望着满坡的花影,仿佛听见有人在耳边说:“孟起你看,这花,年复一年,缠得牢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