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日,马超给向日葵砍了秆,沉甸甸的花盘里结满了饱满的籽,他一颗颗剥出来,盛在当年司马懿用来晾药草的竹匾里。阳光晒得籽实发暖,竟透出点枇杷膏的甜香,混着竹器的清润,像那年先生坐在竹亭里,边翻医书边教他认药草的味道。
竹榻旁的陶罐早装满了新收的葵籽,他又找了个素净的瓷瓶,挑出最圆整的那些装进去。瓶身上还留着淡淡的药痕,是去年盛过桔梗露的,如今倒像把阳光和花香都锁在了里面。翻箱倒柜时,摸到个硬纸包,打开一看,是去年的向日葵籽炒的,壳上还沾着点盐粒,是司马懿说过的“闲时嚼着解闷”的味道。
他抓了把炒籽揣在兜里,往山后坡地走。新翻的土地泛着湿润的土气,桔梗的枯枝还立在田埂边,根部鼓鼓囊囊的,藏着来年的新绿。马超蹲下来,用手扒开表层的土,竟摸到片半枯的枇杷叶,叶尖还沾着点葵根的绒毛,像是谁特意留下来护着根须的。
“先生又偷着来过了?”他笑着把枇杷叶埋回土里,指尖蹭到点湿凉,低头一看,是株刚冒头的野菊,嫩黄的花瓣沾着露水,正好落在桔梗根边。远处的竹亭风铃响了几声,像是在应他的话。
回到竹屋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医书上。那页夹着向日葵花瓣的纸页被晒得发脆,花瓣的金黄却愈发鲜亮,和“枇杷叶可平喘”的墨迹叠在一起,像幅晕染开的画。马超伸手轻轻抚过,忽然发现花瓣底下还压着半张药方,边角被虫蛀了些,只剩“桔梗三钱,葵子五钱”几个字,墨迹里混着点浅褐,是多年前的药汁,和他当年在箱底摸到的纸背痕迹一模一样。
夜里起了风,卷着几片枯葵叶打在窗纸上。马超躺在床上,听见竹屋后院传来窸窣声,像是有人在翻土。他披了件外衣出去看,月光下,竹架上的葡萄藤影晃得厉害,倒像有人正站在架下。
“先生?”他轻声唤了句,风忽然停了,葡萄叶的影子定在地上,像串缠在一起的环。后院的菜畦里,新翻的土上印着两行浅浅的脚印,一行深一行浅,像两个人并肩站过。
他蹲下去,用手量了量脚印的深浅,忽然笑了。去年雪天,司马懿就是这样,踩着厚厚的积雪来给他送暖炉,脚印在雪地里一串一串的,像串歪歪扭扭的诗。
第二天清晨,马超在菜畦里撒了把桔梗籽。土面上还留着昨夜被风吹过的痕迹,正好圈出块圆圆的地方,他便把新收的葵籽也撒了进去。撒完才发现,两种籽落在土里的样子,竟像极了铜环相扣的纹路,蓝的桔梗籽混着黄的葵籽,在湿润的土里闪着微光。
冬至前夜,下了场小雪。马超把竹榻挪到窗边,这样一睁眼就能看见后院。雪光映得屋里格外亮,他看见医书的纸页被风吹得轻轻动,夹在里面的向日葵花瓣掉了下来,正好落在他摊开的手心。
花瓣上还沾着点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有人刚用指尖捻过。他握紧手心,听见窗外传来雪粒打在竹架上的轻响,混着风铃偶尔的叮当声,像支安静的曲子。
“先生,等开春,这花该破土了。”他对着窗外说,手心的花瓣渐渐暖了起来,仿佛有温度顺着指尖往上爬,一直传到心口。
雪停时,天刚蒙蒙亮。马超推开门,看见竹亭的柱上又多了道新痕,比去年的葵秆痕高了半寸,旁边还落着片桔梗花干,蓝得像未融的雪。柱下的雪地上,印着两个交叠的影子,一个长一个短,像他和先生并肩站着,看那满坡的花,正往春天里钻。
风过时,竹架上的葡萄藤轻轻晃了晃,像是有人在说:“孟起你看,这根,缠得紧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