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爷爷有些疲倦的嗓音传入我的耳朵里，他说他得的是癌症，治不好了，他说他很疼，特别累，他不想治了，干脆从那堆废墟旁边的那个空房子顶层跳下去，一了百了，才算是解脱了。

　　我瞪大了眼，说不行，然后让他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会好的。

　　他无奈摇摇头，我猛然注意到这几年爷爷消瘦了很多，下巴变得越来越尖，曾经直挺挺的脊背也渐渐佝偻了。

　　他瘦弱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我眼眶红了，背对着他流泪。

　　我执拗地重复，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说：“怎么傻乎乎的。”

　　我很晚才睡，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楼下奶奶打电话的声音很大，我被吵的睡不着觉，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然后静默地听着打电话的声音。

　　我越听越奇怪，爷爷不见了？假的吧。

　　凌晨五点出去散步？怎么可能？爷爷做了好几场大手术，弱不禁风的七十老人……

　　然后我听见了什么老家，什么警察……

　　爷爷去世了……假的，假的。

　　他昨天还好好地跟我聊天呢！

　　聊天……

　　“太痛了……”

　　“我不想治了。”

　　“我是癌症，肝癌，治不好的。”

　　“还不如跳下去，一了百了……”

　　我的大脑忽然浮现出爷爷沙哑的声音。

　　我走出了门，奶奶扶住我的肩膀，对我说：“你爷爷走了。”

　　我问她：“去哪了？”

　　她说：“去天上了。”

　　然后她扭头对别人说她现在可以哭了吗。听到这我没忍住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我飞快地跑回房间，抱着手机找我姐。

　　又想起今天是周天，姐姐要上课，于是我切出屏幕，打了两把游戏，全都输了。

　　我心乱如麻，手机扔到一边充电，然后盯着洁白的天花板，无声地落泪。

　　我在想，爷爷你走了，别人欺负我怎么办？

　　我在想，爷爷你走了，如果我考上了那所新学校，我的一车爆竹怎么办？

　　我在想，爷爷你走了，我怎么办……

　　奶奶一直在打电话，把所有儿女召回来，然后商量葬礼和遗产的分配。

　　讽刺的是他们还在因为遗产分配吵架，闹着要跳楼。

　　原本伪装的和和睦睦的一家在爷爷去世后彻底分崩离析。

　　你看，我们一家，早在老家变成一片废墟，爷爷病入膏肓的时候就散了。

思绪翻飞，我又想起二年级的时候爷爷让我自己走路回家，但又怕我害怕，一个人默默地在远处跟着我。

　　其实爷爷口袋里乒乓的一大串钥匙撞击的声音已经出卖了他。

　　我假装不知道，在小路上走着，然后看他的身影出现在小路尽头，我飞奔过去扑倒他怀里……

　　又是曾几何时的一个暴雨天，爷爷带着一把打伞来接我，雨下的很大，幼儿园甚至放了两天的假，雨水落在坑洼处，脚踩在那里是温热的。

　　我半身都湿透了，我们快步走着，爷爷紧紧握着我的手，他的步子忽然慢下来。

　　停下脚步：“嗯？”

　　我朝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天空中还落着密密麻麻的雨，雨幕中出现了一道绚丽的彩虹。

　　我听见爷爷空灵的声音响在耳畔：“你看，下雨天也可以有彩虹。”

　　甚至比雨后彩虹更美。

　　……

　　思绪被拉回到现实。

　　现实是我没有家了。

　　我最爱的爷爷死了。

　　死在了这个秋天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