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裂之后,孙苗和沈渡在灵源木下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孙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暖橘色纹路还在,但淡了很多,像一根被水洗过的线。她把手按在灵源木的树干上,暖橘色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沈渡。”
“嗯。”
“我灵力耗了大半。元婴在蔫。”
沈渡把手按在她手背上。他的掌心也暗了,金色青色都淡了,只有三道纹路叠在一起的地方还留着一丝暖意。
“我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灵源木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一片金叶飘下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叶子贴着皮肤,慢慢化开,变成一滴金露,渗进掌心。
孙苗感觉到丹田里那颗元婴微微一颤,像是喝了口水。她抬头看着灵源木。
“太师爷爷在给我们喂水。”
沈渡也感觉到了。他掌心里那三道纹路在金露渗进去的瞬间亮了一分,元婴心口的金叶树和青灵树同时长了一寸。
“孙苗。这棵树在养我们。”
“它养了我们一辈子。”孙苗靠着树干坐下来,“从太师爷爷开始,到灵虚,到我爹,到我。现在到你。”
沈渡坐在她旁边。两人靠着灵源木,看着镇子慢慢醒过来。赵归的孙子赵念源从院子里跑出来,七八岁的小子,光着脚丫子,手里攥着一把金叶。他看见孙苗和沈渡坐在树下,跑过来。
“苗奶奶!沈叔叔!你们昨天去哪了?天裂了!我看见了!”
“去北边挡了一下。”孙苗摸了摸他的头,“没事了。”
赵念源歪着头看着她的脸。
“苗奶奶,你头发白了。”
“早就白了。”
“不是。又白了好多。”
孙苗抬手捻了一缕头发。果然,白发比昨天多了,从鬓角蔓延到头顶,白了大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暖橘色纹路虽然还在,但暗淡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赵念源跑走了。沈渡攥住她的手。
“孙苗。”
“嗯。”
“你老了一夜。”
“我知道。”孙苗笑了笑,“阵虫吸灵力,也吸寿元。我耗了太多。”
沈渡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
“你之前说,你结婴了,灵脉连着你的丹,树活着你就活着。四方林不死,你就不死。”
“嗯。我还没死。”
“但你老了。”
孙苗转头看着他。晨光落在沈渡脸上,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脸上疤还在,但眼睛很亮。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掌心的暖橘色纹路贴在他皮肤上,亮了一瞬。
“沈渡。你结婴那天,你的丹里有了两棵树。我的丹里只有一棵。以后你的路比我长。”
“我不要比你长。”
“这不是你要不要的事。”孙苗把手放下来,“四方林会越长越大,灵脉会越通越远。你的两棵树会一直长。我的树快到头了。”
沈渡看着她。她五十六岁了,一夜之间白了头,脸上皱纹深了,手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是把最后一点光都聚在了里面。
“孙苗。”
“嗯。”
“你太师爷爷在树里。你师奶奶在树里。你以后也在树里。”
“嗯。”
“那我呢?”
孙苗看着他。
“你的丹里有青灵根,是你师父的。你的丹里有金叶树,是四方林的。你的丹里还有一道暖橘色,是我的。”她把手按在他胸口,“我以后在树里。你以后巡树的时候,把手按在土上,就能摸到我。”
沈渡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暖橘色纹路和她的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孙苗。”
“嗯。”
“你怕不怕?”
“不怕。”孙苗靠着灵源木,仰头看着满树金叶,“我在树里。你也在树里。树活着,我们就活着。”
沈渡没再说话。他把她扶起来,让她靠着树干坐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灵源木正面,把手按在树干上。树丹里两棵元婴同时运转,金色青色暖橘色三道灵力一起涌出,没入灵源木。
灵源木的树冠剧烈震颤。满树金叶在晨光中同时亮起,万朵金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金光从树冠蔓延到树干,从树干蔓延到根部,从根部蔓延到四条灵脉。南线、东线、西线、北线,四方林的金叶树同时开花,青苗同时长高。四条金线从四方亮起,汇聚到落云镇灵源木下。
孙苗坐在树下,看着满树金光。她的丹田里,那颗暗淡的元婴忽然一震。暖橘色的光芒从元婴心口涌出来,沿着经脉走遍全身。她感觉到灵源木的根须从地下涌上来,缠住她的脚踝、手腕、脊背,把一股极暖极稳的灵力灌入她的丹田。
元婴亮了。比之前暗的时候亮,但比全盛时柔和。金叶树在元婴心口安静地长着,根扎得比从前更深。
沈渡收回手,转身看着她。
“太师爷爷说,你的树没到头。它只是换了种长法。”
孙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暖橘色纹路重新亮了起来,不刺眼,但很稳。
“什么长法?”
“从地上长到地下。”沈渡蹲在她面前,“你以后不用巡树了。你坐在这,灵源木的根须会把你连到四方林每一棵树。你坐在这,就能摸到东线的念尘树,南线的老金叶树,西线的青苗,北线的废墟。你成了四方林的根。”
孙苗看着他。
“那你呢?”
“我巡四方。”沈渡把手伸给她,“你坐镇。我跑腿。你摸树,我按土。你告诉我哪棵树渴了,我去浇水。你告诉我哪棵树有虫,我去巡。”
孙苗伸出手。两道暖橘色在掌心相触,同时亮起。她感觉到自己的元婴伸出一根根须,穿过掌心,连上他的。他的元婴也伸出一根,连上她的。两根根须缠在一起,比之前更紧,更密。
“沈渡。”
“嗯。”
“你比我小三十三岁。”
“我知道。”
“我以后就在这棵树里了。你巡树累了,回来坐在树下,就能摸到我。”
沈渡攥紧她的手。
“行。”
赵念源又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两朵金花,一朵塞给孙苗,一朵塞给沈渡。
“苗奶奶!沈叔叔!树开花了!满树都是!”
孙苗接过金花,攥在掌心里。花瓣温热,像被人握了很久。她抬头看着灵源木。树干上那四行字在金光中亮着。第四行字下面,多了一行极小的新字。
“根在,我在。花开,你在。”
她笑了。沈渡站在她旁边,手按在树干上,掌心里三道纹路和树皮贴在一起。他低头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孙苗。
“孙苗。”
“嗯。”
“以后我巡树回来,就在这坐。”
“好。”
“你跟我说哪棵树渴了。”
“好。”
“我浇水的时候,你看着我。”
“好。”
赵念源蹲在旁边,仰着头看着两个大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觉得苗奶奶今天特别好看,白头发在金光里亮晶晶的,像金叶树的叶子。
他站起来,跑回院子里喊他爷爷。
“爷爷!苗奶奶成树了!”
赵归从屋里出来,看着灵源木下的两个人。他五十多岁了,鬓角也白了。他走过去,在孙苗旁边坐下。
“苗苗。”
“嗯。”
“累了?”
“不累。”孙苗靠着树干,抬头看着满树金花,“我回家了。”
赵归看着她。五十六岁的孙苗,白了大半头,但眼睛亮得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他想起很多年前,她蹲在南坡树底下,仰着头等叶子掉下来。
“行。”他拍了拍她的肩,“你歇着。四方林有沈渡,有念源,有我。你歇着就行。”
孙苗闭上眼。灵源木的根须在她身下轻轻蠕动,把她连向四方。她感觉到了——南线的老金叶树在风里沙沙响,东线的念尘树挂着满囊金水,西线的青苗在丘陵上摇晃,北线的金叶树在废墟上开了花。
她睁开眼,看着沈渡。沈渡站在树前,手按在树干上,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很直,腰杆挺得很稳。
“沈渡。”
他回头。
“嗯。”
“明天巡东线。念尘树的水囊该换了。”
“好。”
“换完回来吃饭。”
“好。”
孙苗靠着灵源木,闭上眼。满树金花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沈渡站在树下,手按着树干,掌心三道纹路和树皮贴在一起,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