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难来的时候,没有征兆。
那天孙苗和沈渡在北线巡树。走到青云宗废墟中央那棵枯树桩复活的小苗旁边时,天忽然裂了。
没有乌云,没有雷声。天空从正中裂开一道缝,像被人用刀划了一刀。缝里渗出血红色的光,那光落在地上,土就枯;落在树上,叶就焦;落在水里,水就臭。
孙苗抬头看着那道裂缝,脸色骤变。
“沈渡。跑。”
“什么?”
“往南跑。回落云镇。快!”
沈渡没跑。他站在她旁边,看着那道裂缝。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极小的,暗红色的,像虫。但比虫大,比虫密,像一场血色的雨,从裂缝里落下来。
“那是什么?”
“三千年前锁灵阵的阵虫。”孙苗声音发紧,“你太师爷爷净化主阵根的时候,阵虫被封在地底。北线灵脉通了,阵虫从封印缝隙里爬出来了。”
第一只阵虫落在最近的青苗上。青苗叶子瞬间枯黄,从叶尖往根烂。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阵虫像雨点一样落下来,落在金叶树上,落在青苗上,落在土里。
孙苗抬手。暖橘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罩住最近的一棵金叶树。阵虫撞在光罩上,发出滋滋的响声,退了几寸。但更多的阵虫从裂缝里涌出来,铺天盖地。
“沈渡!去南线!把南线的根须引到北边来!”
沈渡看着她。
“你呢?”
“我在这挡着。北线离落云镇最远,灵脉最细。阵虫从这下去,整条北线就完了。”
沈渡站着没动。
“孙苗。”
“快去!”
“我不去。”
孙苗转头看着他。血色的阵虫雨里,沈渡站在她旁边,掌心里金色、青色、暖橘色三道纹路同时亮着。
“你说过,两个人巡树。”他把手按在脚下最近的一棵金叶树上,树丹全力运转,整棵树的根须从地下涌出来,在他和孙苗身周织成一面壁障,“两个人守。”
孙苗看着他。五十六岁的女人,鬓角全白,但此刻她的眼睛里有火。
“沈渡。你结婴才一年。”
“你结婴才三十年。”
“我比你多巡了三十年树。我知道怎么挡阵虫。”
“我不知道。”沈渡把壁障加厚了一层,根须从壁障底部伸出去,缠住旁边的青苗和金叶树,“但你教过我。按土,引根,让树自己挡。树比我结实。”
阵虫撞在壁障上,密密麻麻的,像一层暗红色的壳。壁障上的根须被啃食,一根一根断,但树丹里的金叶树疯狂长根,断了再生,生了再断。
孙苗看着他的侧脸。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脸上疤还在,但此刻他站在北线的废墟上,手按着土,脚下是四方林最北端最后九棵金叶树。他没有跑。
她也没有跑。
她把手按在另一棵树上。暖橘色的灵力涌出,和金青两色在壁障上交融。两人的树丹同时震颤,根须从两只手心伸出来,穿过壁障,在土里连成一体。北线九棵金叶树的根须被两人的灵力催动,疯狂生长,从壁障底部蔓延出去,缠住每一棵被阵虫啃食的树,把阵虫一层一层裹住。
阵虫在根须中挣扎,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
“沈渡。”孙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阵虫太多。根须撑不住。”
“撑得住。”沈渡把树丹里最后一缕灵力压进去,元婴心口的金叶树和青灵树同时暴涨,根须从脚底穿出去,扎进灵脉深处。灵脉里的灵气被抽上来,灌入根须,灌入壁障。
阵虫的暗红色光芒暗了一瞬。
“孙苗。灵脉在帮我们。”
“灵脉通着四方林。四方林通着灵源木。”孙苗也把元婴的灵力压进去,“灵源木通着太师爷爷。”
两人同时把手按在脚下的土里。树丹里的两棵元婴同时睁开眼,一根根须从元婴心口伸出来,穿过掌心,穿过土壤,穿过北线灵脉,一路往南。
南线、东线、西线,四条灵脉同时震颤。落云镇灵源木的树冠爆出一团金光,万朵金花在金光中同时绽放。花光顺着四条灵脉向北涌来,像一条金色的河,穿过南线金叶林,穿过东线念尘树,穿过西线青苗,在北线废墟底下汇聚。
金光撞上阵虫。
阵虫发出刺耳的尖叫,暗红色的壳在金光中寸寸碎裂。裂缝里的阵虫往外涌,但金光堵住了裂缝口。越来越多的阵虫被碾碎,化为一缕缕暗红色的烟,散在风里。
最后一缕阵虫消散的时候,天空那道裂缝缓缓合拢。血红色的光褪去,天边露出一线青白。
沈渡跪在地上。浑身是血,手还按在土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三道纹路还在,但比之前淡了许多。元婴心口的金叶树和青灵树都小了一圈,蔫蔫的,像被抽干了水。
孙苗坐在他旁边。她五十六岁了,跑不动了,打不动了。鬓角的白发被血染红了一半,手在发抖。但她的眼睛亮着。
“沈渡。”
“嗯。”
“你跑不跑?”
沈渡转头看着她。满脸是血,手在抖,但嘴角弯弯的。
“不跑。”
孙苗笑了。她伸出手。掌心暖橘色纹路暗得几乎看不见了,但还在。沈渡把手放上去。金色、青色、暖橘色三道纹路叠在一起,在两人掌心亮了一瞬。
“沈渡。”
“嗯。”
“回去吃饭。”
“好。”
沈渡站起来,把孙苗扶起来。两人一瘸一拐往南走。身后,北线九棵金叶树在废墟上立着。叶子焦了大半,但根没死。树根底下,青苗从土里冒出来,比之前更多了。
走回落云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灵源木的树冠在夜色里泛着微光。树干上那三行字还在,但下面多了一行新的,是刚才金光涌过时浮现的。
“天裂树挡。根在,人在。”
孙苗站在树底下,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温热的。
沈渡站在她旁边,看着满树金叶。
“孙苗。”
“嗯。”
“你太师爷爷写的?”
“不知道。可能是太师爷爷。可能是树自己写的。”
沈渡把手按在树干上。掌心三道纹路在树皮上亮了一瞬。他感觉到树干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极轻极稳的,像心跳。
“孙苗。树在跳。”
孙苗把手也放上去。两道温度叠在一起,树干的温度升了一分。
“嗯。太师爷爷在。”
两人站在灵源木下,手贴着树干。月光穿过金叶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树上的金花在夜里一朵一朵地开着,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