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劫

沈渡结丹三个月后，天劫来了。

那天傍晚，他正在西线巡最后一棵树。天忽然暗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压得极低，几乎贴着丘陵顶。云层里翻涌着紫色的雷光，轰隆隆的，震得脚下的土都在颤。

孙苗在南线，隔着几十里，但她感觉到了。丹田里的元婴猛地一颤，暖橘色的光芒暗了一瞬。她抬头看西边，那片乌云黑得发紫，雷光在云里翻涌，像一条被困住的龙。

她转身就往西跑。竹杖扔了，水囊甩在身后。五十六岁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渡站在西线最后一棵金叶树下，仰头看着天。他的丹田里那颗树丹在剧烈震颤，金色和青色两道光在珠体里绞缠翻涌。青灵根在还债，金叶树在长。两股力量同时撑着他的经脉，撑得他浑身骨头都在响。

第一道雷劈下来。

紫色的，手臂粗，直直劈向沈渡头顶。他抬手，树丹全力运转，掌心里金色纹路暴涨。雷劈在掌心，炸开一片金光。他整个人被劈得陷进土里三寸，脚下的地面裂了一圈蛛网。

他咬着牙没跪。

第二道雷。比第一道粗一倍。劈在他肩上，他左肩的衣料瞬间烧成灰，皮肉焦黑。树丹里那棵金叶树剧烈震颤，根须从丹心伸出，缠住他的经脉，把雷劫之力往下引。青灵根同时运转，把那股暴烈的雷力裹住，一寸一寸地磨。

第三道雷。三倍粗。劈下来的时候整片天空都白了。沈渡被劈得跪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口血。血落在土里，土里的根须疯狂涌出，缠住他的膝盖、腰、胸口。

他感觉到丹田里那颗树丹裂了。

裂开的珠壳里，一个暖橘色的元婴蜷缩着，和孙苗的一模一样。元婴心口有一棵金叶树，根扎在元婴心脉，枝伸向四肢百骸。旁边还有一棵青灵树，极淡极淡的，根缠在金叶树的根上，两棵树一起呼吸。

第四道雷没有劈下来。

乌云忽然停了。雷光在云层里翻涌，但不再往下落。沈渡跪在土里，浑身是血，仰头看着天。

“来啊！”

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云层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叹了口气。然后乌云从中间裂开一道缝，一道极淡极淡的金光从裂缝里落下来，落在沈渡头顶。

孙苗跑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沈渡跪在西线最后一棵金叶树下，浑身是血，但丹田位置有一团暖橘色的光在旋转。元婴盘坐在光中，两棵树在元婴心口安静地长着。天上那道金光落在他头顶，把整棵金叶树和树下的人一起笼在里面。

她站在十步外，没有过去。

沈渡睁开眼。他转头看着她。脸上全是血，但眼睛很亮。

“孙苗。”

“嗯。”

“我结婴了。”

孙苗看着他。五十六岁的女人，鬓角全白，跑了三十里路，头发散了，水囊甩没了，竹杖扔了。但她的眼睛比任何一次都亮。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掌心暖橘色纹路亮着。沈渡抬手，掌心金色纹路亮着。两只手叠在一起。

两道暖橘色的光从两只手心同时涌出，在两人之间交融。沈渡丹田里的元婴和孙苗丹田里的元婴同时震颤，两棵金叶树在两颗丹里同时长高了一寸。根须从两只手心伸出来，缠在一起，穿过两人的经脉，在脚下的土里连成一体。

西线三十棵金叶树同时亮了一瞬。南线、北线、东线，整片四方林的金叶同时发光。灵源木的树冠在落云镇方向金光暴涨，四条金线从四方汇聚而来，在两人脚下交汇。

沈渡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金色和暖橘色完全融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孙苗。”

“嗯。”

“以后巡树，两个人。”

孙苗看着他。血糊糊的脸，烧焦的肩，裂了口子的手。但眼睛干净得像一棵刚发芽的树。

“沈渡。”

“嗯。”

“你比你师父强。”

沈渡笑了。

“我师父没有灵根。他跑了一辈子。我不跑了。”

孙苗把他扶起来。他站不稳，整个人靠在她身上。五十六岁的女人扶着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往东走。夕阳从乌云裂缝里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西线第一棵树的时候，沈渡忽然停下来。

“孙苗。”

“嗯。”

“你刚才跑了三十里。”

“嗯。”

“你竹杖扔了。水囊甩了。”

“嗯。”

“你以后跑不动了怎么办？”

孙苗转头看着他。沈渡靠在她肩上，浑身是血，但嘴角弯弯的。

“跑不动就不跑。”她说，“你背我。”

沈渡笑了。

“行。”

两人继续往东走。身后，西线三十棵金叶树在夕阳里沙沙响。树根底下，两棵新芽从土里冒出来，一棵金叶，一棵青叶，根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