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行走后的第三天,沈渡没有起来巡树。
孙苗在院子里等了半个时辰,粥凉了,馒头也凉了。她走到沈渡屋前,敲了敲门。
“沈渡。”
没有回应。
她推开门。沈渡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双手攥着膝盖,脸色白得吓人。他的左手掌心,三道树脉纹路全部亮着,金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比平时亮了好几倍,像是要烧起来。
“你手怎么了?”
“不知道。”沈渡声音发紧,“从昨晚开始,一直烫。烫得睡不着。”
孙苗快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左手。掌心触到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流从沈渡手心传来,顺着她的手指往上蹿。她丹田里的元婴微微一颤,暖橘色的光芒亮了一瞬。
她没松手。
“沈渡。你感觉到什么了?”
“热。”他低着头,额头上有汗,“从手心往胳膊里烧,烧到胸口。但我不觉得难受。就是……热得慌。”
孙苗攥着他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树脉在长。”
“长?”
“你按了半年土,四方林的根须在你经脉里扎了根。昨天你调动整条南线的根须织树甲,把经脉撑开了。现在根须在长,从掌心往胳膊里长。”
沈渡抬起头看着她。
“会长到哪?”
“长到心口。”
“然后呢?”
孙苗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两人的手。她的掌心暖橘色纹路和他的金色树脉贴在一起,两种颜色在接触的地方交融,泛出一层极淡极暖的光。
“然后你就有灵根了。”她松开手,站起来,“四方林的根须长到你心口,会和你的经脉连成一体。到时候你丹田里会结出一颗丹——不是灵根丹,是树丹。”
沈渡看着自己的手心。金色纹路还在亮,但比刚才稳了些。
“什么样的树丹?”
“跟我一样的。”孙苗把手按在自己胸口,“暖橘色。里面有一棵金叶树。”
沈渡沉默了很久。
“你等了五十六年,才结出这颗丹。”
“嗯。”
“我按了半年土,就有了?”
孙苗看着他。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脸上有疤,手上有茧,眼睛里那团火比半年前小了些,但更稳了。
“你师父把灵根给了你。你替他按了半年土。四方林认了你。”她顿了顿,“还有。”
“还有什么?”
“我。”
沈渡愣住了。
孙苗站在他面前,五十六岁的女人,鬓角全白,眼角有纹。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把五十多年的光阴全烧在了里面。
“我巡了三十年树。一个人。”她说,“你来了之后,有人背筐,有人蒸馒头,有人按土。我巡树的时候不用再一个人蹲在树底下数虫了。”
沈渡看着她。
“孙苗。”
“嗯。”
“你比我大三十三岁。”
“我知道。”
“你结婴了。我连灵根都没有。”
“你现在有了。在长。”
沈渡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金色纹路在手心里亮着,像一棵微型的金叶树,根须从掌心往胳膊里伸。他攥了攥拳头,纹路亮了一瞬,又松开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
“说你……”他停住了,不知道怎么措辞。
孙苗在他旁边坐下来。床板很硬,坐上去吱呀一声。
“沈渡。你师父让你来找林尘。你来了,找到了我。你按了半年土。你昨天站在天剑宗面前,手无寸铁,脚下是四方林。你知道那一刻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我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
沈渡转头看着她。孙苗的侧脸在晨光里很柔和,跟她在树底下蹲着时那种硬邦邦的样子完全不同。
“等到什么?”
“等到一个愿意用手按土的人。”
她伸出手。掌心暖橘色的纹路安静地亮着,像一棵树的脉络。沈渡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放上去。
两只手叠在一起。金色和暖橘色交融,从掌心蔓延到手指,从手指蔓延到手腕。沈渡感觉到手心里的滚烫一瞬间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稳极暖的温度,像把手伸进晒了一整天的土里。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金色树脉和暖橘色纹路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他的掌心不再烫了。那棵微型的金叶树安静地长着,根须从掌心伸出来,沿着他的胳膊往上爬,爬到心口,停住了。
“孙苗。”
“嗯。”
“我心口有东西在动。”
“树丹。结了。”
沈渡闭上眼。丹田里那颗刚结的暖橘色珠子缓缓旋转,珠体深处有一棵极小的金叶树,根扎在珠心,枝伸向珠壁。和孙苗那颗一模一样。
他睁开眼。
“孙苗。”
“嗯。”
“我不走了。”
孙苗看着他。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脸上有疤,手上有茧,但此刻他的眼睛很干净,干干净净的,像一棵刚发芽的树。
“你本来就不用走。”
她站起来,松开手。沈渡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攥了攥。
“吃饭。”孙苗往门口走,“粥凉了,热一热。”
沈渡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
“孙苗。”
“嗯。”
“你太师爷爷种了一辈子树。最后在树里。你呢?”
孙苗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他一眼。灵源木的金色树冠在晨光里泛着微光,四方林的金线从落云镇延伸到天边。
“我也在树里。”她说,“等你结婴了,你就知道了。”
沈渡看着她走进灶房,灶火亮起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金色树脉纹路安静地亮着,和灵源木的方向遥相呼应。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然后走进灶房,坐在灶台前,帮她添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