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苗十二岁那年,背上了一个旧水囊。
水囊是孙根留下的。牛皮做的,用了不知多少年,磨得发亮,壶嘴上拴着一根红绳。孙念从柜子最深处翻出来的时候,囊身上还有泥点子,干透了,一搓就掉。
“你爷爷巡树的时候,每棵树底下留一口水。”孙念把水囊递给孙苗,“他说,树喝了人的水,就记住了人的味道。下次巡树人换了一辈,树还认得。”
孙苗接过水囊,挂在腰间。水囊在她腰侧晃荡,空空的,轻飘飘的。
“爹,你巡树的时候怎么没带?”
孙念挠了挠头:“你太师爷爷没让我带。”
“为什么?”
“他说我火灵根太旺,留水会把树根烫着。”孙念笑了笑,“你不一样。你火灵根里掺了金叶子。”
孙苗低头看着掌心。那道金色纹路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和火灵根缠在一起,像一根藤上开了两色花。
——
第一天,她走到第一棵树底下。蹲了一炷香,火灵根渗进土里,虫退干净了。她站起来,解下水囊,从腰间的小竹筒里倒了一口水进去——是她早上从家里井里打的水。她把水囊口对准树根,轻轻倒下去。
水渗进土里。树根底下的根须动了动,像是伸了个懒腰。
孙苗把水囊收好,继续走。
第二天,第二棵树。第三天,第三棵树。每棵树底下留一口水。走到第七棵树的时候,水囊已经空了大半。她在树底下蹲着,把水囊里最后一口水倒给树,然后坐在树根旁边歇脚。
树上的叶子沙沙响了一声。
孙苗抬头。一片金叶飘下来,落在水囊上。叶子贴着牛皮,慢慢化开,变成一滴金色露珠,渗进水囊里。
孙苗愣住了。她把水囊拿起来晃了晃——里面有水声。半囊水,金灿灿的,在囊中晃荡。
她站起来,继续往南走。走到第八棵树,倒出来的水是金色的。渗进土里,树根亮了一瞬,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第九棵、第十棵、第十一棵。每棵树底下倒一口金色水。水囊里的水怎么倒都不见少,永远晃荡着半囊。
走到安平城南门外那棵金叶树时,周老头已经站在树下等了。他看见孙苗腰上挂着的水囊,愣了一下。
“这个水囊……”
“我爷爷的。”
周老头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水囊。牛皮温热,金水在囊中轻轻晃荡。
“四十年了。”他声音有点哑,“你爷爷当年走的时候,把这个水囊落在我爹这儿了。我爹说等他回来取,等了十年没等到。后来就收在树洞里,想着哪天孙家的人来巡树,还给人家。”
孙苗看着他。
“我爹怎么没来取?”
“你爹来过一趟。那年他十七,走到这棵树下,我把水囊给他。他没接。”周老头拍了拍树干,“他说,先放你这。等我闺女来巡树,再给她。”
孙苗低头看着水囊。囊身上的红绳褪了色,但系得紧紧的。
“我爹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怕你来了就不想走。”周老头笑了,“这棵树底下坐过的人,没一个想走的。”
孙苗蹲下来,解下水囊,倒了一口水在树根上。金水渗进土里,整棵树从根到梢亮了一瞬。树叶沙沙响,树枝上挂着的铜钱、红布、平安符轻轻摇晃。
周老头看着那口水渗下去,忽然说:“丫头。”
“嗯。”
“你爷爷的水囊,以后就挂在这棵树上吧。”
孙苗抬头看着他。
“挂在这?”
“嗯。让过路的人看。让他们知道,这棵树下歇过谁。”周老头从树洞里摸出一颗糖——去年孙苗给他的,他一直没吃——“这颗糖,我也挂上。”
孙苗想了想,把水囊解下来,挂在最低的枝丫上。空水囊在风里轻轻晃,囊口朝下,一滴金水从囊口渗出来,挂在囊沿上,亮晶晶的。
周老头把糖也挂在旁边。
“明年你来,水囊里会有水。”
“为什么?”
“树会给。”周老头拍了拍树干,“这棵树认人。认了你爷爷,认了你爹,认了你。以后也认你闺女。”
孙苗看着水囊和糖在风里轻轻碰在一起。她蹲下来,把手按在土上。火灵根混着白灵根的金纹,一起渗进土里。树根底下的虫早就跑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新根,从主根上分出来,细细密密地铺满树下。
她站起来。
“周爷爷,明年我还来。”
“来。我给你蒸馒头。”
孙苗往回走。走到第七棵树的时候,她停下来。树根旁边有她去年留的一小洼水,还没干透。水洼旁边冒了一棵小芽,两片金绿色的子叶,在风里摇摇晃晃。
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芽太小了,看不出是金叶树还是别的什么。但她认得那股气息——白灵根的,淡淡的,从土里渗出来。
她笑了。
“太师爷爷,您又种了一棵?”
叶子沙沙响。
孙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走。腰侧的水囊还在轻轻晃荡,里面半囊金水,映着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