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苗五岁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早。
腊月刚过,南坡上的金叶树就冒了新芽。孙念带着柳芽和孙苗走南线巡树,走到第四棵树底下的时候,孙苗忽然从筐里跳下来,跑到树根旁边蹲下。
“爹!泥树发芽了!”
孙念走过去一看。去年孙苗捏的那十棵泥树,还排在树根旁边。泥巴经过一年的风吹雨打,已经有些散了,但底座还在。底座底下,一根细细的绿色嫩芽从泥里钻出来,顶着两片金绿色的子叶。
孙念蹲下来看了很久。
“苗苗。”
“嗯!”
“这不是泥树发的芽。”
“那是什么?”
“是你去年捏泥树的时候,把真树的种子裹进去了。”孙念指了指泥树的底座,“你用的泥里,混着金叶树的种子。”
孙苗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
“那就是我的树!”
“嗯。你的树。”
孙苗蹲在嫩芽旁边,从早上蹲到中午。柳芽做好了饭喊她,她也不走。孙念把饭端到树底下,她一边吃一边看着嫩芽,生怕一转眼它就跑了。
“爹,它什么时候能长高?”
“明年。”
“明年长多高?”
“这么高。”孙念比了个膝盖的高度。
“那后年呢?”
“到你腰。”
“再后年呢?”
“到你肩膀。”
孙苗掰着手指头算,算到十根手指头不够用,就不算了。她拍了拍嫩芽旁边的土,站起来。
“那我每年都来看它。”
“行。”
孙苗跟着爹娘继续巡树。走到下一棵树,她又蹲下来。这次没捏泥树,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是她娘给她绣的,帕子上绣着一棵金叶树。她把帕子铺在树根旁边,捡了几块小石头压在角上。
“这是给你的。”她对着树说。
孙念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柳芽走过来,轻声问:“她跟谁学的?”
“跟太师爷爷。”孙念笑了笑,“你没发现吗?她蹲在树底下的时候,跟赵归小时候一模一样。”
柳芽想了想,还真是。赵归小时候就爱蹲在树底下,说是听树说话。孙苗倒是不听,她就是蹲着,安安静静地陪着。
“她比你强。”柳芽说。
“我知道。”
“你五岁的时候在干嘛?”
“掏鸟窝。”
柳芽白了他一眼。
巡完南线回来,孙苗的筐里装了满满一筐东西。有树叶、有石头、有种子、有泥巴捏的小人。她把东西倒在自己院子里,分门别类摆好。叶子一排,石头一排,种子一排。
赵归过来串门,看见满院子东西,乐了。
“孙苗,你这是开铺子呢?”
“不是。这是树的礼物。”
“树的礼物?”
“嗯。我给树东西,树给我东西。”孙苗指着那排叶子,“这是第一棵树的。这是第二棵树的。这是第三棵树的——”
赵归蹲下来看了看。叶子按照巡树的顺序排得整整齐齐,每一片都压得平平整整,像书签一样。
“你都记得哪片是哪棵树的?”
“记得。第一棵树的叶子有五个角。第二棵树的叶子有六个角。第三棵树——”
赵归拿起一片叶子数了数。还真是。每一棵树的叶子形状都略有不同,像是每棵树都有自己的脾气。
“孙苗。”
“嗯?”
“你太师爷爷要是还在,肯定喜欢你。”
孙苗抬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太师爷爷在树里。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说的。每天晚上做梦的时候。”
赵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你比我们都强。”
孙苗不懂他在说什么,低头继续摆弄她的叶子。
赵归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远处,灵源木的金色树冠在夕阳里亮着。他忽然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蹲在灵源木底下听树干说话。
那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现在有孙苗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蹲在地上的小姑娘。她正把一片叶子举到眼前,对着夕阳看。金色的光透过叶片洒在她脸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蜜。
赵归笑了笑,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