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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树人

男主的心思在哪里

孙念巡树,一巡就是十年。

头一年,他沿着第三茬的金叶树走,从落云镇南坡走到安平城外的官道。十三棵树,走了十三天。每棵树底下蹲一炷香,火灵根渗进土里,暗红色的虫退得干干净净。

第二年,他把范围扩大到了第二茬。二十六棵树,走了二十六天。走到念尘树底下的时候,他在树下坐了一整夜。念尘树已经长到五丈高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他靠着树干打盹,梦见一个瘸腿老头拄着拐杖走过来,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又走了。

第三年,第一茬也纳入巡树范围。三十九棵树,走了三十九天。走到东边河床边那棵最早的金枝树时,孙念在树下遇见了一个老汉。老汉七十多岁了,腰弯得像虾米,但眼睛亮得很。

“你是巡树的?”

“嗯。”

“我姓孙。这棵树是我爷爷当年跟着赵念尘种的。”

孙念愣了一下。他爷爷孙老汉,就是当年跟着赵念尘从安平城回来的八个人之一。那棵金枝树,是他爷爷亲手浇过水的。

“你爷爷呢?”

“走了。走之前让我每年给这棵树浇一桶水。”老汉拍了拍树干,“浇了二十年了。树长得比我还高。”

孙念在树下蹲了一炷香。火灵根渗进土里,根须底下的虫退得干干净净。老汉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你叫什么?”

“孙念。”

“姓孙?”老汉眼睛亮了,“你爷爷叫什么?”

“孙根。”

“孙根!”老汉一拍大腿,“那是我堂哥!你是他孙子?”

孙念点头。老汉拉着他的手,非要他回家吃饭。孙念拗不过,跟着去了。老汉家就在河床边的小镇上,三间瓦房,院子里种了一棵金叶树——是那棵金枝树落的种子发的。老汉的孙子跟赵归差不多大,正蹲在树下写写画画。

“你写什么呢?”孙念问。

“画树。”小孩头也不抬,“我爷爷说,这棵树是他爷爷种的。我要把它画下来,以后给我儿子看。”

孙念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小树。叶子在夕阳里泛着金光,树底下放着一把竹椅,椅背上搭着一条旧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棵树。

他忽然想起赵归说的话。

“种一棵树,以后就多一个人能在树下乘凉。”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土上。火灵根渗进根须,虫退得干干净净。小孩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巡树的?”

“嗯。”

“那你巡到什么时候?”

孙念想了想。

“巡到走不动为止。”

小孩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画树。

孙念站起身,跟老汉告辞。老汉送他到村口,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你下次来,我给你蒸馒头。我蒸的馒头,全镇第一。”

“好。”

孙念走了。身后,老汉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金叶树排成的林荫道尽头。

——

十年间,孙念走遍了落云镇方圆三百里。

第一茬到第四茬,一百多棵金叶树,每一棵他都蹲过一炷香。火灵根筑基的修为,在一次次巡树中愈发精纯。他不结丹,也不急。赵念尘说,巡树人结什么丹,把虫巡干净了,比什么丹都强。

孙念觉得有道理。

他二十七岁那年,娶了河床边那个小镇上的一个姑娘。姑娘姓柳,是柳如烟饭馆里帮厨的女儿。两人在念尘树下拜堂,赵念尘主婚,孙禾证婚。拜完堂,孙念带着媳妇沿着金叶树往东走,一直走到河床边那棵最早的念尘树,在树下坐了一整夜。

“你以后还巡树?”媳妇问。

“巡。”

“巡到什么时候?”

“走不动为止。”

媳妇靠在他肩上,看着满树金花。

“那我陪你。”

孙念低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像极了赵归描述过的那个绣花姑娘。

“你知道这棵树是谁种的吗?”

“赵念尘。”

“还有呢?”

媳妇想了想:“还有你爷爷。我爹跟我说过,当年赵念尘从安平城喊回来八个人,你爷爷是第一个应声的。”

孙念没说话。他抬头看着念尘树。树干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极淡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孙根浇过水。”

孙念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他把媳妇搂紧了些。

“明天去哪?”

“往南。第五茬树该巡了。”

“行。”

月光洒在念尘树上,金花一朵一朵地开着。树下坐着两个人,安安静静的。

远处,河床里的水声潺潺的。十几棵金叶树排成一排,沿着河岸伸向远方。孙念的媳妇叫柳芽。

柳芽她娘是柳如烟饭馆里的帮厨,干了二十年。柳芽从小在饭馆里长大,择菜、洗碗、端盘子,什么活都干。柳如烟没儿女,把柳芽当半个闺女养,教她做菜,也教她认字。柳芽十五岁就能掌勺,十八岁做的红烧肉,镇上人说比柳如烟做的还好吃。

孙念第一次见她,是在饭馆里。

那年他巡树回来,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屁股坐在饭馆门口的长凳上喊:“柳奶奶,来碗面!”

柳如烟从灶台探出头:“面没了。有红烧肉,吃不吃?”

“吃!”

柳芽端着一碗红烧肉出来,往他面前一放。孙念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了愣,然后低头扒饭。吃完一碗,又喊:“再来一碗。”

柳芽又端了一碗。吃完第二碗,孙念抹了抹嘴,看着柳芽。

“你谁啊?以前没见过。”

“柳芽。我娘是帮厨的。”

“哦。”孙念站起来要走,忽然又停住,“你做的?”

“嗯。”

“还行。”

柳芽白了他一眼:“还行?整个落云镇,就你一个人说还行。”

“那我说好吃。”

“晚了。”

孙念走了。第二天又来,第三天又来。一连来了一个月,把柳芽做的菜吃了个遍。赵归笑他:“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孙念说:“我看上她做的红烧肉了。”

后来赵归跟柳芽说:“他看上你做的红烧肉了。”柳芽说:“我知道。”赵归问:“那你呢?”柳芽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我也看上他了。但他得先跟我巡一趟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