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假孕风波（4）

翌日，碎玉轩宫门前。

内务府新送来的花木被随意堆放在门口，本该娇艳的花朵却蔫头耷脑，枝叶枯黄败落，散发着衰败的气息。连份例的茶叶也被换成了粗粝的茶末，敷衍之意昭然若揭。

流朱气得脸色通红，指着那些残花败柳，声音都在发抖：“欺人太甚！他们这分明是存心刁难！见我们小主被华妃娘娘……他们就敢如此作践！”她几乎要冲出去理论。

甄嬛站在廊下，面色平静无波，仿佛眼前不堪的景象与她无关。阳光照在她脸上，更显得她肤色如玉，神情淡漠。她只淡淡地瞥了一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收下吧。如今……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残败的花木，投向更远的宫墙深处，那里有她生死未卜的姐妹。眼前的这点刁难，与眉庄的性命相比，轻如尘埃。

恰在此时。

皇帝仪仗正从不远处经过，准备出宫。明黄的御辇经过碎玉轩宫门时，皇帝不经意地一瞥，恰巧瞧见了门口那堆触目惊心的残花败柳和明显以次充好的物品。他眉头顿时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这是何意？内务府便是这样当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压。

随侍在旁的内务府总管黄规全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从队伍后面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御辇前，额头死死抵着滚烫的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皇上！奴才该死！近日……近日花房人手奇缺，实在……实在调配不开，所以……所以才……奴才该死！奴才该死！”他语无伦次，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皇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神锐利如刀：“人手不足？调配不开？呵，朕的嫔妃，堂堂贵人，就用这些破烂玩意儿来打发？朕看是你们的心坏了！”他目光扫过甄嬛平静立在廊下的身影，又看看门口那堆垃圾，怒气更盛。

黄规全吓得浑身筛糠，只知道不停地磕头，咚咚作响：“奴才知罪！奴才罪该万死！奴才这就去换！立刻换最好的来！”

皇帝冷哼一声，声音如同寒冰碎裂：“不必了！朕看你这差事也当到头了！来人！撤了他的职！内务府总管之位，另择贤能！”旨意一下，如同雷霆。

消息迅速传开。

皇后在景仁宫得知后，唇角勾起一丝深不可测的笑意。她捻着佛珠，语气温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皇上圣明。黄规全办事不力，是该撤换。内务府掌管六宫用度，最是紧要，万不可再出差错。本宫看，就让……”她顺势说出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人选，将内务府这块肥肉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中。这一步棋，走得顺理成章。

华妃在翊坤宫听闻此讯，气得脸色铁青，猛地将手中把玩的一只上等官窑茶盏狠狠掼在地上！“哗啦”一声脆响，名贵的瓷器瞬间化为齑粉。她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熊熊燃烧，怒极反笑，声音尖利刺耳：“好！好一个甄嬛！真是好手段！本宫倒要睁大眼睛看看，你能借着皇上的这点怜悯，得意到几时！”这“怜悯”二字，说得咬牙切齿，充满了怨毒。

而安陵容，则捧着一幅刚刚完工、绣工繁复精致的“百寿图”，踏着细碎的步子，恭恭敬敬地走进了景仁宫。她低眉顺眼，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皇后娘娘万福金安。这幅百寿图，是嫔妾日夜赶制，一针一线不敢懈怠，唯恐有负娘娘期许。针脚粗陋，望娘娘不嫌弃。”

皇后含笑接过，保养得宜的指尖轻柔地抚过那细腻光滑、栩栩如生的绣纹，眼中流露出真切的赞赏：“好，好！容儿的手艺越发精进了，这心意更是难得。本宫很是喜欢。”

安陵容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惶恐：“能为娘娘效力，是嫔妾几世修来的福分。娘娘喜欢，嫔妾……嫔妾就心满意足了。”她的姿态，将自己放得极低，全然依附。

一旁静坐的清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唇边一丝若有若无、似嘲似讽的弧度。这深宫之中，真心？假意？早已被权力和生存的欲望扭曲得面目全非。安陵容的选择，不过是这巨大棋盘中一颗棋子，为自己寻得一方庇护的必然之举罢了。

深夜，公主府书房。

烛火通明，驱散了窗外的夜色。谢临渊长身玉立，执笔在雪浪笺上写下最后一行字，墨迹淋漓。他搁下笔，抬眸看向坐在窗边软榻上的清晏，眼中带着询问：“刘畚的踪迹已在冀州境内锁定，他藏身于一间药铺做学徒。我们的人随时可以动手，要不要……”他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势。

清晏的目光从手中一卷泛黄的古籍上抬起，望向窗外天边那弯清冷的残月。她缓缓摇头，声音平静无波：“不必。此时动手，痕迹太重，反倒容易打草惊蛇，引人怀疑。甄嬛……她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她父亲在宫外必有动作。让她的人去寻，去抓，才最合情合理，也最能成为她反击的利器。我们，”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书页，“只需静观其变，在必要的时候……推一把即可。”她的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层层迷雾。

谢临渊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了然和欣赏：“你倒是沉得住气。”

清晏回眸，月光在她清丽的侧脸上镀上一层银辉，她唇角微扬，那笑容里蕴含着一种超脱了时间沧桑的淡然和笃定：“三百年都等了，这点风浪，这点时间……又算得了什么？”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轮残月，眸色幽深如古井，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更遥远、更宏大的图景。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