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木门被轻轻推开,谢怜抬步跟在村长身后,缓步踏入屋内
屋子正中的木凳上,蜷缩着一名落魄道人。他身着打满补丁的道袍,布料破旧泛黄,紧紧贴在干瘪的躯体上。整个人面黄肌瘦,眼窝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发丝枯槁杂乱,紧紧黏在汗湿的额角,一副久病濒死、受尽磨难的模样,看着分外凄惨。
道人原本垂着头,气息微弱,仿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可当他的余光扫到进门的谢怜时,死寂的眼眸骤然迸出一道急切的光。
他浑身剧烈一颤,像是看见了唯一的救命稻草,顾不得浑身虚软,猛地挣扎着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四肢并用,颤颤巍巍地朝着谢怜扑来。
动作仓促又僵硬,带着一股诡异的迫切。
三郎眸光微沉,身形未带半分风声,闪身至谢怜身前 他抬手轻抵,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稳稳拦住了道人扑来的身形,动作行云流水,悄无声息便卸去了对方所有冲力。
谢怜也即刻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半步,伸出双手轻轻扶住道人的双臂,温声安抚,指尖稳稳用力,将躁动的道人缓缓按回木凳上坐好:
“道长莫急,有话慢慢说,不必慌张。”
被按住的道人依旧浑身发抖,肩背剧烈起伏,呼吸细碎又艰难,整个人像是从无尽的惊惧中挣扎而出。他喘了许久的粗气,才勉强稳住心神,气若游丝地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石磨过一般:
“仙……仙人……求您……救救……半月关……”
谢怜眉眼微敛,神色平和地问道:
“道长慢慢道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道人喉间滚动,咽下一口浊气,字字艰难地诉说着自己的遭遇。
他与数位同门结伴云游,早前商议途经与世隔绝的半月关稍作休整,谁料那看似僻静的半月关,变得邪异万分、危机四伏,同行的师兄弟接连殒命,历经重重凶险波折,最后活下来的,只剩他孤身一人。
听闻此言,谢怜心中满是疑惑,微微蹙眉,轻声反问:
“半月关向来是偏远闭塞、与世无争的小国,鲜有人至,素来安稳无波,何来这般致命凶险?”
“那都是几百年前的旧历了!”道人陡然拔高语调,语气裹挟着深深的恐惧与绝望,话音落下又是一阵剧烈咳喘。
“早变了……早就彻底变了!这些年来,但凡误入半月关之人,皆是有去无回,一茬一茬的人,尽数折在了里面,无一生还!”
“都说那是半命关!”
谢怜心头疑云更重,俯身凑近些许,放缓语气追问:
“那些人接连殒命,究竟是因何缘故?是邪祟作乱,还是地势凶险?”
然而这一句问话,仿佛瞬间戳中了道人最深的梦魇。
方才还勉强维持着清醒的道人,双目骤然失神,瞳孔涣散,整个人猛地僵住。下一瞬,他浑身剧烈抽搐起来,双手死死抓挠着木凳边缘,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喉咙里挤出凄厉扭曲的痛苦嚎叫,语无伦次,满是癫狂,俨然陷入了失控的癔症之中。
屋内的村长与几名村民见状,皆是吓得浑身一僵,手足无措,纷纷下意识后退半步,神色惶恐不安。
全场混乱躁动之际,唯有三郎始终立在一旁,身姿挺拔从容。
他未曾出声打扰,只垂着眼眸,眸光幽深晦暗,一瞬不瞬地静静观察着道人的所有神态、动作与细微反应,将一切异常尽收眼底,沉静的眸底无半分波澜,只剩洞悉一切的清明。
片刻后,他终于薄唇轻启,嗓音低沉温润,语气平淡得近乎寻常,打破了屋内诡异的氛围:
“道长一路奔波,受尽苦楚,口干舌燥,不如喝杯水歇歇。”
话音入耳的刹那,谢怜心头骤然一震,违和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脑中飞速回想,从道人被村长救回屋内至今,村民自然备好热腾腾的饭食与干净清水,摆在旁侧的木桌上,一应俱全。
可这名自称九死一生、饥渴疲惫的落难道人,自始至终,滴水未沾、粒米未进,全程分毫未动。
若是普通人……根本不合常理!
谢怜瞬间了然三郎的用意,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他的话缓步上前,故作温和地抬手,作势要去取桌边的水杯:
“是啊道长,先喝口水平复心神。”
可就在他身形刚刚凑近道人的瞬间,异变陡生!
原本萎靡抽搐、虚弱不堪的道人躯体,骤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他干瘪的胸腹、枯瘦的四肢飞速膨胀,衣衫被撑得紧绷撕裂,皮肉诡异地鼓起、拉扯,周身萦绕着一股阴森诡异的气息。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
躯体毫无征兆地轰然爆裂!
烟尘骤然四散,屋内的村长和村民们从未见过这般惊悚诡异的场面,瞬间吓得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浑身颤抖,一个个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满心惊惧,彻底不知所措。
唯有谢怜与三郎二人,身姿稳稳伫立,神色沉静从容,早已提前洞悉异常,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扰。
李寻欢倚着座椅坐得闲适端正,一身素色长衫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指尖习惯性轻轻摩挲着掌心木雕,他目光落在画面里推开木门、两人进屋的一幕上,神色平淡从容,静静看着剧情徐徐展开。
镜头扫过那名蜷缩在木凳上的道人,枯瘦蜡黄、狼狈不堪,看着着实凄惨。周遭不少观影人都轻轻吸了口气,心生怜悯。
李寻欢却只是微微眯了眯眼,低声轻喃:
“看着是受尽磨难,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荧幕中道人喘着粗气,气若游丝求救,哭诉半月关凶险万分、同门尽数惨死。
铁传甲听得揪心,不禁低声唏嘘。 李寻欢摇了摇头。
“传甲,看人不能只看皮肉苦相。这人看着濒死孱弱,但他的动作却透着一股刻意的紧绷,不对劲。”
银幕之上,道人浑身发抖、喘息艰难,气若游丝地哭诉半月关凶险,同门尽数殒命,只剩他孤身存活的事情。
铁传甲听得心头发沉,满脸恻然:
“少爷,原来那半月关这么邪门?好好一座僻静小国,怎么就成了吃人死地?还有一个诨名叫半命关?也太吓人了。”
画面里,谢怜也和他们一样蹙眉疑惑,并追问缘由,道人却骤然失控,双目失神、浑身抽搐,发出凄厉癫狂的嚎叫,一副深陷梦魇、彻底疯癫的模样。
周围观影众人皆是一片唏嘘惊惧, 铁传甲也看得心头发慌,下意识压低声音:
“这是真吓疯了!看来那地方的凶险,不可小觑!”
唯有银幕里的三郎始终立在一旁,身姿挺拔,冷眼静默观察,神色无半分波澜。
李寻欢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没有半分动容,是发现了什么了吗?
他仔细观察房间里的所有物品,终于让他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村民救他回来,茶饭清水早早备好的摆在一旁,但一个饥渴交加、死里逃生的人,怎么可能从头到尾,滴水不沾、粒米未进?
他将他的发现说了出来。
这话一出,铁传甲瞬间恍然大悟,猛地反应过来,一脸错愕:
“对啊!我竟完全没留意!这根本不合情理!难道他从头到尾都是装的?”
话音未落,银幕中谢怜也注意到了三郎的提示,顺势上前试探,异变陡然爆发!
那虚弱疯癫的道人躯体骤然飞速膨胀,衣衫崩裂,下一瞬轰然炸裂,烟尘四起,场面惊悚骇人。
影院瞬间响起一片惊恐的抽气声。
李寻欢眯了眯眼。
“原来如此。”他的目的是谢怜!
李寻欢目光紧锁银幕,看着方才道人不顾一切、拼着脱力也要扑向谢怜的模样,细细拆解破绽。
“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从头到尾,眼里只有谢怜。”
方才混乱仓促,铁传甲未曾细想,此刻被一点拨,顿时恍然,猛地回想画面,脸色一变:
“您这么一说……还真是!屋里有村长、有村民,可他谁都不看,醒来第一眼,直奔谢公子求救!”
李寻欢心头猛地窜出一个大胆的猜测,思绪瞬间串联所有疑点,眉峰微蹙,低声自语:
“若他专程是奔着谢怜来的,费尽心思装惨卖疯,引诱谢怜追问半月关……还最后闹这么一通?目的是什么?根本不是求救。”
“他的目的,便是半月关。”
他缓缓理清所有脉络,轻声剖析:
“或许他知道谢公子的性子,故意向他透露渲染诡异凶险、生人尽灭,就是为了勾起谢怜的恻隐之心与探究之心,以及把他引去半月关。”
听到李寻欢的分析,铁传甲彻底惊住了,怔怔看着银幕上癫狂嚎叫的道人,只觉浑身发凉。
是谁有这等手段?环环相扣的局……
“不过,幕后之人不一定得逞。”
看着银幕里不动声色、悄然试探的三郎,眸色微深,那少年心思太深,早早就看出破绽,有他在,谢公子未必吃得了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