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是性观念彻底开放的年代。对于某些男人,找个情人比养只狗还来得随便。肖雄没有情人,这样的男人太难得了。米兰从心底里爱他的洁净,他刚正的性格,淡定和骄傲,在她来看都是这个时代的稀缺资源,是异常美好和珍贵的。
她对他讲起一位朋友的情事。他是做进出口设备的高级销售经理,政府许多公共设施设备都是他所在的公司提供的。他头脑灵活,有钱,有才气,属于风流才子类型。
他在三十八岁上,找到自己的知己。他们相识的时候,女孩子十六岁,刚考到北京舞蹈学院,四年后她毕业了,去中央戏剧学院任教,提出和他分手。
四年间,他花了大量精力和金钱在小姑娘身上,为她在建国门雅安国际公寓买了一套房子、一辆奔驰跑车、还有数不清的首饰、衣服,他花钱让她去欧洲旅游,看展览,提高她的艺术修养。只要她喜欢,他总竭力去办。他说人一生奋斗呀挣钱呀为什么呢?为了活得快乐。只要那位年轻的姑娘能如小鸟一样陪伴在他身边,物质又算什么呢?
他说自己也爱家庭和妻子,并且认为妻子是位知书达理的贤淑女人,她在外语学院任教。他的儿子七岁,上小学一年级。在米兰看来,他有一个完美的家庭。
他失恋的时候,在六环路上飙车,给米兰讲他的故事。当时车里循环播放着胡里奥的情歌,什么“To all the girls I’ve loved before”、“Crazy in love”、“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My love”、“When I need you”,他跟着DVD唱一会,讲一会,语气和神情停止在对往日情爱的追思上。车开得快得像疯了一样,完全不想万一出了交通事故,会把车上的两人给报销了。之前他已经在全国的高速上没黑没明飙了二十多天了车,那天上六环前,他先在三环上跑了一圈,后来又到三里屯的酒巴里喝了酒。之后他把车开到雅安国际公寓下面,向上望着他爱的女人黑洞洞的窗户,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他希望有人能把他的故事编成电视剧,他可以拉投资做制片,让米兰来演,他要捧红她。因为他对小姑娘动了真感情。他黑瘦枯萎,体力下降了很多,他不断说自己快要死了。但是米兰当时一点也没有被感动,她脑子中反复出现的是他那个端庄秀丽的妻子和他那天真烂漫的儿子。
“你答应了吗?”肖雄问。
“没有。”
“怎么不呢?”
“酒后的疯话。再说我可不想演第三者,和一个老男人配戏。”
“会红的哦。”肖雄笑道。
她侧过头,浅笑着斜了他一眼,问他:“看过渡边淳一的《失乐园》吗?”
“看过。”
“怎么想?”
“结果挺可怕的,闹到非理性。”肖雄说。
“你认为感情是理性的吗?”
“至少应该知道彼此的责任。对不对?”
“是。但人们开始都不清楚自己。”米兰说,“就像那位朋友,他当初的想法也很简单,认为自己四十二岁了,年轻的时候苦过,没有条件享受,所以趁自己还不是很老,一心想要搭上青春的末班车。如果他没有那种想法,最后才不会弄那么可怜。”
“人都是有感情的。”肖雄说。
“可是他的婚姻仍在继续,这对他那可怜的妻子是不公平的。当然他会演戏,她也许一生都不知道,她也许知道了不说,你不觉得他们都很可怜吗?”
“他自己也许没有这样想。”肖雄说。
“你才三十七,难道就不想赶个潮流吗?”
她又开他的玩笑了。她的性格并不外向,只是有时候太率性,太天真,完全不知道跟他开这样的玩笑是不合适的。
有情人的男人无论多优秀,米兰都不要他当亲密朋友。为了纯洁朋友队伍,这个原则扩大到无论男女。她认为这不是完美不完美的简单问题,而是一个人文明程度的体现,是拥有健全人格的标准。纵然这中间的情况比较复杂,纵然有的男人或女人,保密工作做得比较好。除了他们自身,并没有给它人带去麻烦。但米兰作为一个未婚女人,同许多心里装满阳光的人一样,她觉得人们都应该坦诚快乐地活在阳光下。
肖雄就事论事。“现在社会太乱了,不足为奇。”他说自己身边也有这样的事,这是普遍的社会现象。
米兰想,人们在此事上,仿佛生活在洪荒时期的野蛮部落的人一样,都难以了解自己的真性情,多数时候甚至盲目得不知所以,看上去却活得有理有据。
她试探不出肖雄在这事上的原则。他没有情人,是目前没有还是一直没有?是没找到还是不想找?那个矫情的天津女人又是谁?米兰相信在外面工作的男人没有人能回避此事,社会已经把这样一个问题摆在男人前了,大家只能小心的选择,绝无权力视而不见。
米兰还想,如果肖雄要露出一点想让米兰做情人的意思,她马上就会退得远远的。但是,肖雄留给米兰的印象太好了,她根本不会想这样的事能发生在他身上。你得相信,世界上还是有清醒的男人,还是有洁身自好心怀圣洁的男人。
如同前面的话题一样,她认为这只不过是另一场有主题的讨论。车上了京承高速,他们也有了新的话题。
肖雄问米兰平时读些什么书,读不读网络上的那些言情的、奇幻的、消遣性的。
“不。”
“为什么呢?”
“阅读习惯吧。”她答。
她不反对网络文学,网络上也有不少好东西。但她不会把自己的阅读定位在网络上的快速阅读上面。她从来不去和别人凑热闹,那些喧哗的,混乱的文字不但没有艺术生命力,她觉得是浪费生命。读书也是做人的一种,清纯,新鲜,柔和的文字是良好修养的一部分,在这方面,她有自己的原则,她愿意保持自己独立的风格。
米兰对肖雄说:“美好的东西永远是人们最需要的。美好,干净,宁静是我的阅读风格,也是做人处事的原则。”
“二十七岁,还可以来得及按自己的愿望生活。”肖雄对米兰说,他曾经的理想是当一名律师。
米兰觉得律师这个工作很适合肖雄,比他做空调工程师要好许多。他睿智的素质,正是一位律师应具备的。
她马上赞成他说,“律师?哦,真的很好,如果当初实现了这个愿望,我相信你现在已经是个非常出色的律师了。”
“可现在我不能了,如果我从这儿开始,代价就太大了。所以,你要好好把握。”他说。
车很快到了四元桥,开始向东四环方向盘桥。其实,舞蹈最初只是米兰的业余爱好,她最想学的是理科。中考时,因为教育局的工作人员将她的分数抄串了行,她没被高中录取,于是第二年参加了艺术类招生考试。
“哦?还有这事?”肖雄感到奇怪。
“是啊,这一下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当时我年龄小,遇到困难想不开,其实第二年我应该继续考高中。当时我觉得丢面子,又怕补习会碰见熟悉的同学,艺术院校招生早,相对来说,认识我的人比较少一些。而且,文化课我一直学得不错,考艺术院校更有把握,因为毕竟高中没考上有阴影嘛!”米兰说。
小时候的事,成长的过程,兴趣爱好等这些话题,最容易拉近人的距离。肖雄不由得想起自己学生生涯,他说起自己考高中的事情:中考的时候,他没有被录取,没有他的分数,谁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自己就跑去学校里找,他想找到自己的卷子,到处都找不到。
“最后找到了吗?”米兰觉得肖雄这事比她的还要离奇,竟然学校会弄丢考生的卷子,真够害人的。
“找到了。在一位老师的桌子上,在教案底下,夹在一堆烂纸里面。”肖雄说他在那堆废物里面翻了好几次,才翻出来。
米兰想象肖雄少年时候的模样,又黑又大的眼睛,秀气的脸庞,瘦瘦的,个头不是很高,聪明可爱,他执着的在一堆废纸里找自己的卷子,没有人帮他,就他一个人。米兰心疼他,因为那时候,他们都没有成年,对一个勇于向上的稚嫩的心灵来说,这样的打击实在太大了。米兰清楚的记得自己落榜后的心情,她有四个月都没有出过家门,直到学校弄清了事情的经过,班主任叫她去上补习班,她才勉强能够以正常的心情去学校。
少年的他们竟然经历了几乎同样的挫折。她想起少年的时期的他,他想起了少女时期的她,两人都转过头看了对方一眼。此刻,他们倒希望在一个学校里读过书。他像邻家的哥哥,他们从小到大都在一起,直到今天还这样好。
“后来呢?”米兰问。
“还算幸运,我的班主任看上了我,让我到她班上去读高中。因为不是正式录取的学生,整整一个学期,我都没有学籍。”
“再后来呢?”米兰又问,她想去摸摸肖雄的脸,她眼里看到的是少年时期的肖雄,如果那个时候她在他身边,一定会和他一起渡过难关。她会对他说:“加油啊,肖雄哥,用你的成绩证明给老师看!”
他的确是这样做的。肖雄接下去说:“我很努力,也就是半学期的时间,我的成绩就排在全班前面了,一个学期下来,我成了全校第一,后来成绩一直保持在前面。老师挺满意,第二学期就算我是正式的学生了,学校给我补办了学籍。”
米兰欣慰的笑着,她满意肖雄有这样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