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葬礼,定在七日后。
灵柩从偏殿抬出的那一日,天色阴沉得像浸了墨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满宫素缟,白幡翻飞,风吹过檐角铜铃,声响凄清。
沐秋夜一身重孝,走在灵柩最前面。她亲自扶着梓宫的一角,指腹贴着冰凉的金丝楠木,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沐清跟在后面,眼眶肿得几乎睁不开,被两个嬷嬷搀着,脚步虚浮。林奕泽骑马走在仪仗侧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沐秋夜的背影——七天了,她没有哭过第二回。
皇帝走在队伍正中,一身白袍,面容哀戚。宛妃紧随其后,素衣素簪,手帕掩面,低低啜泣。旁人看来,她倒比两位公主更伤心些。
送葬的队伍绕了皇城整整三圈,最后停在皇陵前。
司礼太监高声唱念祭文

皇后仙逝,凤仪永存
三跪九拜。
她磕下去的时候,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忽然想起小时候母后牵着她的手在御花园里认花——"这是芍药,那是牡丹,秋夜你记住,芍药再艳也只是花,牡丹才是真正的主。"

母后,儿臣记住了,谁才是真正的主。
葬礼结束后当晚,皇帝独坐勤政殿,拟了一道旨。
翌日清晨,宫中钟鼓齐鸣。
所有妃嫔、皇子公主、文武百官齐聚太和殿前。沐秋夜站在公主列中首位,一身素白衣裳还没换下,和满殿新挂的红绸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她抬头看了一眼殿门上崭新的金匾——宛妃册后大典。

先皇后才去七日啊……这、这是不是太急了些……

嘘!陛下圣意已决,你不要命了?
沐秋夜面无表情地垂下眼。
殿门大开,皇帝携手宛妃——不,现在该叫新皇后了——缓缓步出。宛妃头戴九尾凤冠,身着正红翟衣,眉眼含春,嘴角是压都压不住的笑意。她走在皇帝身侧,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仿佛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很多年。
礼官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册后诏书。

——兹有宛妃沐氏,柔嘉成性,温慧秉心,宜承坤德,正位中宫……
沐秋夜听着那些字句,一字一句,都像针扎在心上。1
这新后立得也太急了吧
母后病重那几日,她日夜侍疾,亲眼看见母后喘不上气时抓破了自己的手心。太医跪在殿外说"微臣无能",父皇坐在外殿批折子说"朕知道了"。
而她那时,还真的以为——父皇只是忙。
可笑。

……钦此——

皇后千岁
宛妃含羞带怯地屈膝谢恩,被皇帝亲手扶起。二人并肩站在高阶之上,一个龙袍,一个凤冠,天作之合。
沐秋夜跟着众人一并屈膝,行了大礼。

儿臣,恭贺皇后娘娘
她声音不高不低,混在贺声中,几乎听不见
宛妃——新皇后的目光从高处扫下来,在沐秋夜身上停了一瞬。

平身吧,日后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沐秋夜起身,垂着眼退到一旁。
百官散去后,沐秋夜独自走回自己寝宫。推开门,林奕泽已经等在里头了。
他手里捧着一本薄册,递到她面前。

查到了。酉时的药被换成了安神汤,外表看不出差别,喝下去只会让人昏睡。皇后娘娘那日其实……是先昏过去的,后来才断了气
沐秋夜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时辰、经手人姓名。

端药的是宛妃的陪嫁宫女,倒药的是太医院一个姓张的药童,买通药童的人是宛妃娘家府上的管事。至于皇上知不知道……
沐秋夜合上册子。

不用查了。我知道。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天光大亮,新皇后登基的礼炮声刚刚落定,宫里已经开始张罗晚上的宴席了。
沐秋夜仰起头,让日光落在脸上。
林奕泽看着她逆光的侧脸,没有说话,只是将腰间的剑又紧了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