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章 门痕
晶原比看上去更远。
萧晔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那扇燃烧的巨门依旧在远方,像一幅贴在暗红天幕上的画,看得见,摸不着。脚下的赤红晶石从细碎渐渐变成整块,越来越大,最后竟如一面面打磨光滑的赤镜,将两人的身影清清楚楚地映在地上。
东方瑾低头看了眼。
镜中的自己玄衣猎猎,面色被火光映得有些苍白,丹凤眼半眯着,像一头餍足又慵懒的兽。而前方的萧晔,灰白囚衣破烂,左手以布条吊在胸前,每一步都在晶面上拖出一道淡淡的血痕,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她忽然觉得有趣。
三个月前,这人还是琉云宗意气风发的传承,是所谓天命所归的主角。如今却走在她前头,替她蹚雷探路,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走稳些。”东方瑾在后方懒洋洋地开口,“血滴多了,容易引来不干净的东西。”
萧晔脚步微顿,没回头,声音从前方飘过来,沙哑又疲惫:“这地方……连根草都没有,哪来的东西?”
“本少主说有,便有。”
萧晔不再争辩。这两日的经历让她明白,跟东方瑾斗嘴是世上最徒劳的事。那人永远有后手,永远有底牌,永远能在你自以为抓住她破绽的时候,笑着再捅你一刀。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巨门终于近了。
近看才发现,这门的规模远超想象。高逾百丈,宽逾三十丈,通体由某种暗红色的金属浇铸而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流淌着液态的火光,仿佛这扇门本身正在被从内部焚烧。门上的朱雀浮雕栩栩如生,羽翼张开,尾翎下垂,将整扇门面都覆在翅下。
而浮雕的心口处,那枚空洞边缘光滑,呈规则的圆形,直径约莫一拳大小。
东方瑾仰头看着那空洞,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丹田。焚天印在那里轻轻震颤,与门上的朱雀浮雕产生某种共鸣,像失散多年的同族,隔着遥远的时空互相辨认。
“要开门,得填上那枚空洞。”088在识海里出声,“检测到门后有强烈的火行精气波动,还有……嗯,某种阵法运转的痕迹,很古老,比焚天谷的历史还久。”
“怎么填?”
“理论上,焚天印进阶后的朱雀虚影可以暂代。但宿主,这扇门后头的东西,可能比你现在能对付的都要棘手。建议先观察,或者……”088顿了顿,“让主角再探一探。”
东方瑾没急着做决定。
她绕着巨门缓步而行,玄衣拂过地面,带起细微的沙沙声。萧晔被锁龙丝牵在原地,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像鉴赏古董似的,一寸寸打量这扇上古巨门。
“萧晔,”东方瑾忽然停在浮雕左翼下方,指尖轻轻敲击金属门面,“你觉不觉得,这鸟的眼睛,在看你?”
萧晔一愣,下意识抬头。
朱雀浮雕的眼瞳是两枚赤红的宝石,嵌在金属眼眶里,原本只是死物。可就在她抬眼的瞬间,那两枚宝石似乎极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瞳孔的焦距,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一股寒意自尾椎窜上天灵盖。
萧晔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她体内的太阴录残卷疯狂示警,像遇到了天敌的幼兽,在经脉里瑟瑟发抖。
“看来它喜欢你。”东方瑾低笑,走回她身侧,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向那双眼瞳,“太阴之体,至阴至寒,在这至阳之地,就像黑夜里的灯笼。它看你,是饿了。”
萧晔齿关打颤,却强撑着没移开目光:“你……你要把我喂给它?”
“暂时不。”东方瑾松开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火骨精,在掌心掂了掂,“本少主还得留着你开后面的门。”
她将火骨精悬在朱雀空洞前方,却不填入,只是以焚天印的气息牵引,让晶核里的骨白火焰与门上的火光缓缓交融。
嗡——
巨门发出一声低沉的震颤,门缝里没有开启,反而从那些细密裂纹中,渗出一缕缕暗金色的雾气。雾气在门前三丈处凝聚,渐渐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没有五官,通体由暗金雾气构成,却散发出让东方瑾都为之侧目的威压。
“后来者……”
雾气人形发出声音,像金属摩擦,又像远古的风穿过空洞的石窟:
“欲入此门,先答一问。”
“何问?”东方瑾眯起眼,焚天印悄然升至掌心。
雾气人形缓缓抬起手,指向萧晔,又指向东方瑾,最终停在两人之间的虚空:
“朱雀焚天,是为生,还是为灭?”
萧晔一怔。
东方瑾却沉默了。
她仰头看着那扇燃烧的巨门,门上的朱雀浮雕在暗红天光下仿佛活了过来,羽翼上的每一根翎毛都在流淌火光。焚天印在她丹田里缓缓搏动,与这扇门、这尊浮雕、这道雾气人形,产生了某种跨越时空的呼应。
生,还是灭?
她想起断龙崖上赤霓裳的火凰羽,想起熔骨河里那头上古凶兽的哀鸣,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烧过、杀过、夺过的一切。
片刻后,东方瑾笑了。
她上前一步,玄衣在暗金雾气中猎猎作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撞在金属门面上,荡出悠远的回响:
“本少主焚天,不为生,也不为灭。”
“只为——”
“我高兴。”
雾气人形僵住了。
萧晔也僵住了。
暗红色的天穹下,只有东方瑾一个人笑得从容自在,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三息之后,雾气人形缓缓散去,巨门上的裂纹骤然一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门,缓缓开启了一道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