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章
东方瑾这一觉睡得并不沉。
神宗境后,五感敏锐得近乎折磨。隔壁房里那对野鸳鸯的喘息、楼下火鸦客栈老板娘掐着嗓子骂伙计、乃至地底三十丈深处岩浆流过岩缝的咕嘟声,都清清楚楚地往耳里钻。
她索性不睡了,盘膝打坐,将混沌真元在经脉里缓缓运转三个大周天。待窗外泛起蟹壳青时,丹田里那股虚浮的躁意总算沉实下去,像一锅滚水慢慢凉成了温吞的泉。
“少主。”
窗棂无声滑开,暗一像片影子似的落进来,单膝点地:“人扔回去了,按您的吩咐,在赤家采办堂门口‘晕’过去的。属下盯着她被抬进去才走。”
东方瑾睁眼:“可有异动?”
“赤家当值的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骂了两句‘废物’,便叫人拖去柴房了。听那口气,吊梢眼在谷中地位低微,丢不丢的,没人上心。”
“很好。”东方瑾起身,玄衣一荡,已将床榻上打坐的褶皱抚平,“走。”
后山矿道比想象的更荒凉。
黑石镇之所以叫黑石镇,便是因为这漫山遍野的玄黑矿石,早年被焚天谷征来炼器,挖得千疮百孔。如今矿脉枯竭,只剩些走投无路的散修和逃犯在里头钻营,妄图捡些高阶火兽蜕下的鳞甲换酒钱。
东方瑾与暗一贴着矿道阴影潜行,脚下是厚厚的火山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在一层骨灰上。
“少主,前头有血腥味。”暗一忽然停步,鼻尖微动。
东方瑾也闻到了。那味道不新鲜,混着硫磺气,腥甜里透着股腐败的粘腻。
转过一个弯,矿道豁然开朗,是个天然形成的溶洞。洞壁上挂满了暗红色的钟乳石,细看才发现,那哪里是石头,分明是凝固的岩浆与某种生物的分泌物混在一处,一滴滴往下淌,在地上积成小小的赤色水洼。
水洼边,横七竖八躺着四五具尸骨。
有男有女,衣衫褴褛,腰间还挂着破旧的储物袋。有个年轻男人的尸身尚未完全腐烂,一张脸惨白如纸,嘴唇却烧得焦黑开裂,手里死死攥着半块火晶原矿,指骨都捏变形了。
“贪心不足。”东方瑾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他脚踝上——那里缠着一圈暗紫色的藤蔓,藤上生满细密的倒刺,已经深深勒进骨里。
“火蚀藤,”088在识海里懒洋洋地插嘴,“专吸活物精血,喜阴畏阳。宿主,你脚下那块石头后头还藏着一丛呢,再往前半步,它就能给你脚踝来个亲热拥抱。”
东方瑾脚步一顿,指尖凝出一缕霜寒剑气,贴着地面横扫过去。
“吱——”
一声尖利的嘶鸣,石缝后头猛地窜出一团紫影,尚未扑到半空,便被剑气冻成了冰坨子,吧嗒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七八截。
暗一瞳孔微缩。她甚至没看清那东西从哪儿冒出来的。
“小心些,”东方瑾收回手,语气平淡,“这矿道里的东西,比人还精。”
两人继续深入。
越往里走,空气越闷热,像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贴在喉管上烘烤。东方瑾将南明离火珠悬在掌心,珠子缓缓转动,散发出一圈温润的红光,将周遭三尺内的瘴气与热力尽数排开。
暗一没这待遇,不多时便汗出如浆,里衣湿透。
“拿着。”东方瑾抛过去一枚冰蓝色的玉符,“清心符,能撑两个时辰。”
暗一接过,低声道:“谢少主。”
“省着点用,”东方瑾头也不回,“到了焚天谷,有的是硬仗要打,别先在这儿把底子耗干了。”
矿道渐渐向下倾斜,坡度陡得近乎垂直。又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忽然透出一点幽红的光,伴随着硫磺味的风,呼呼地灌进来。
“到了。”
东方瑾收住脚步,身形如烟,贴着岩壁滑到出口边缘。
外头便是毒龙涧。
只见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横亘在眼前,谷底岩浆如河,赤红滚烫,不时鼓起巨大的气泡,炸裂时溅起数十丈高的火雨。裂谷两侧的山壁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苔藓,那些苔藓无风自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舌头,贪婪地舔舐着空气中弥漫的毒瘴。
而在裂谷对岸,火瘴林如同一片燃烧的海洋,赤红的巨木参天而起,树冠交织,遮天蔽日。林子上空,隐约可见几只巨大的火鸦盘旋,翼展过丈,啼声穿金裂石。
更远些,一座赤红色的山峰刺破云层,峰顶隐没在翻滚的火云之中。
那便是赤焰峰。
东方瑾眯起眼,丹凤眼里映着远处的火光,像淬了两点寒星。
“萧晔,”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散在热风里,“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