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接下来是赵老板四年前的事情,与本篇小说主线没有太大关系。)
夏日里,树林里的蝉又喧闹起来。书店建在这个树林中央,更是被蝉鸣声环绕,耳根不得清净。
赵老板站在门口,听着蝉鸣苦恼地喃喃自语:“唉……这蝉,要是书店的声音能像它们的精力那样旺盛就好了。”
回到书店,空调吹出的冷空气使整个书店都非常凉快。休息过后,赵老板提着一摞新书上了二楼,像平时一样摆书忙碌着。
一小时后,外面刮起大风,下起雨,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
“老板,你这卖乌鸦饲料吗?”身后传来低沉又勾魂的女声。
“小姐……”蹲着的赵老板起身,尽力挺直腰板希望可以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衰老。
转过身去对女客人说:“这是书店不是宠物店,乌鸦饲料您还是到别处买吧——你……”直到看清这位女客人和她肩上的绿瞳乌鸦,赵老板心里泛起恐惧,表情无比惊恐,身体无力地向身后的书架用力地倒去。这力道甚至让他上方的书本掉落,砸到了他的额头。
“哦,你还好吗老板?不对,应该是赵德先大叔。”女人摘下她的黑色鸭舌帽,走过去将地上的书本捡起,随意翻了几页。一旁的赵老板还在颤抖着,艰难地挤出来一个名字:“江焕缘……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化。”
“是吗?你也差不多,不过你的身体状况似乎差了不少——果然,神不会免费做交易。”
突然,赵老板的眼神一变,抬腿迅速地朝楼梯跑去。江焕缘没有什么动作,只是一手又将帽子戴起来,另一只手继续翻着书本。而她肩上的乌鸦就在赵老板逃走的一刹那,像是离弦的弓箭朝同样的方向飞去,扇起一阵风,吹乱了江焕缘的头发。
赵老板眼看着“活下去的门”就在眼前,正准备一个冲刺跑到一楼,不料那乌鸦已经挡在楼梯口。此时,这只乌鸦的体型比刚才更加庞大,光是站在这里不打开它的巨型羽翼,也快有一米之宽。这只乌鸦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老板的眼睛,绿色的瞳眸中藏着深不见底的黑暗,像是宇宙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黑洞。
“我知道你已经见到转世的她了,你难道忘记了和神的约定?”江焕缘将书本塞回书架,散步似地走过来,一边整理被风打乱的羊毛卷发,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我……还不想死。”赵老板的声音透露了他的绝望,他转身跪在走来的江焕缘身前,可怜兮兮地望着江焕缘和乌鸦一样的绿瞳。但她沉默不语,没有任何表情任何情绪变化,加上她煞白无血色的皮肤,真像一具死尸。
两“人”一鸟就这么僵持着过了半个小时,直到江焕缘的轻蔑一笑后,她先开口了:“别用牲畜一样的眼神看着我,我也别无选择。想一想,你待我确实不薄,但神不会听解释,更不会看在我与你的情分上放你一马或者宽限你。你承诺过的,只要再让你看她一眼就好,看到了你就以命抵时间债,并且……”
“并且死后游荡在鬼界,五百年内不能再投胎。”
“哼,既然老板你还记得你的承诺,那看来你就是不想遵守诺言了。”
“或许是这样吧,我做人越久,就越不想死。请不要喊我老板,我不过是个找神借时间的无用之人而已,喊我的名字吧。”
“唉,真是的……千佴回来吧。”江焕缘将她的乌鸦唤回来,瞬间,乌鸦千佴变回正常乌鸦的大小安静地站在江焕缘的左肩。同时,又弯腰把跪着的赵老板拉起来,为他拍拍膝盖上的灰尘,语气变得俏皮可爱地对他说:“找个位置坐着说,你也不用担心有别人会打搅我们,我挂了停止营业的牌子呢!”但即使语气俏皮可爱,江焕缘身上的压迫感也丝毫没有减弱。
一个窗外看不见的角落里,两人隔着中间的座子面对面坐着,赵德先低垂着头,紧张地不停抓挠着手,锋利的指甲将皮挠破,刺进血肉,溢出鲜血。
“别这样,这可比我索你命来的疼,之前几个还债的,把命给我的时候可是一声不吭的。”江焕缘伸出手握住赵德先,握得很紧很用力,死死地将赵德先的手摁在桌子上,但江焕缘明显没有使出全力。持续到赵德先冷静下来,江焕缘才松手。
“说说你这些年吧,特别是遇到这一世的她。”江焕缘不知从哪拿出一把匕首,匕首的手柄上刻着一只乌鸦和几朵鸢尾花,在灯光下发出微弱的蓝色闪光。
江焕缘用匕首朝食指刺去,又用鲜血在桌子上画出一个圆圈,这个圆圈发出红光,一边冒出白烟。红圈开始缓慢变小,江焕缘也张口道:“说吧,在这个圆圈缩小到看不见以前,把这些年让你高兴的人或者事情说出来,神会听到的,不过你只有半小时。”
“让我高兴的……”赵德先开始回忆,回忆这六十四年来的一切。
思索了好久,才回答:“最早的那五年,我在各地流浪,我已经不记得我走过什么地方,饿过几顿,挨过几顿打……我只想找个容身之地,找到吴晓的转世,最后看她一眼。后来,神给了我一个提示,他告诉我吴晓有一天会来到晏客,接着我就开始在四处打工,攒钱建了这个书店,一直等着吴晓。”
“你什么时候等到她的?”
“就在上个月七号的早晨。那一天阳光好得不得了,我的身体也感觉好极了。我同往常一样在书店里整理书本。那时店里的客人还算不少,是我开店的几年来生意最兴荣的一次。就在这时,我听到两个女孩的嬉笑声,我探头望去——我知道,她来了。”
“哦?我可没听说过人转世后样貌不会变化这一说法。”江焕缘肩膀上的乌鸦也应和地叫起来。
“不是因为样貌,她与上辈子长得完全不一样,这一世的她很美,就像你们四姐妹一样美——咳咳,我继续说。我会认出来她,一方面是直觉;一方面是她的手掌心上的胎记,是六角螺丝刀头部的形状;另外还有她的性格,她一直是那么温柔善良的,当时有一个客人把热水洒到她身上了,她只是挥挥手说没事,竟然还关心那人有没有烫到。”
“怪不得神会如此的对你感兴趣。欠时间债,不是因为想要享福,不是怕死,竟然是因为对被自己杀死的女孩的亏欠,真是不能理解。”
“你不懂,她不应该死的,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用螺丝刀把她钉在墙上……是我用刀子把她杀了丢进井里……都是我。”说着,赵德先就用双手捂住脸,不禁流下悔恨的泪。
“如果你本来不想杀她,你大可在她出现在你视线后含糊几句,再放了她,她只会奇怪你为什么在那个木房里。当时她可什么都没看到,更没有看到尸体。可你,却杀害了她。”
“不,我本来也想放了她,但是玄疏冥来了,他很谨慎,他不在乎吴晓看没看见,他只知道要把所有可能对他产生威胁的人都杀了。他一发现吴晓站在门口看着里面,他就像疯了一样用铁锹把吴晓砸晕啦,接着让我用螺丝刀把她钉在墙上,不然就把我做的一切都告诉木夫人!我……太害怕了,我只能照做。直到吴晓醒过来,玄疏冥又命令我把她杀了,他要我也沾血,我不能拒绝……吴晓照顾过我和其他木家的佣人,是个好姑娘,做事细心,心地又善良……所以,我向神请求把我转世当人的机会给她,并且保佑她下辈子幸福,并且让我可以看一眼下辈子的她——而我,也可以魂飞魄散再或者在地狱做鬼。”
“神向你要了什么?”
“我的心脏。而且神说,不能让我用时间用得太舒服,给我下了咒,咒会让我生很多病,但都不会致死,只会无尽地折磨,到我死去。”
“这倒是大人的作风。”江焕缘看了一眼桌上的红圈,红圈已经缩小了一半,只剩下不到十分钟了,继续说道:“来,最后一会儿,说说你遇到她后做了什么。”
“我只是和她聊聊天。我问她叫什么名字,过得好不好、快不快乐,家庭怎么样……问的时候她被吓到了,但还是告诉我了。她说她叫陈淑芳,过得一直很好,家庭虽然普通,但父母都很爱她。她还说她从小到大都很幸运,做很多事都非常顺利。”
“怎么,难道你还觉得神会爽约,不让她过得幸福?”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赵德先连忙解释。接着低头看见了渐渐变小的红圈,说:“江焕缘,我没有什么想说的了,但我有个请求。”
“说吧,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只要不会成为别人因果线里的一环就行。”
“之前木家的一个后代把这个交给我,她说,她和她的外甥女有个约定,要把这个文件给她的外甥女,但是她不能亲自给她,只能先寄存在这里,由我给她。但我要死了,不能交给她了,所以,我请求你把这个交给她——对了,她叫乔妤,年纪很轻。”
“木家的后代?还真是缘分注定啊……行吧,我有恩于木家,这就算是报恩。”江焕缘接下了这份重要的文件,此时此刻,桌上的红圈也消失了,最后的时间到了。
“好了,还债吧,时间刚好。”江焕缘起身,细心地整理了她的女士西装。这套西装是她为了今天准备的,为了体面地送走老朋友。
江焕缘将那把匕首放在手里玩弄、转圈,原本只有几厘米的小匕首也在一圈一圈的转动中“生长”,刀柄不断生长(chang,第二声),大概也有一米五的长度,雕刻的鸢尾花也不可思议地繁殖、成长,上了鲜艳的紫色;也生出深绿色的藤蔓,藤蔓向刀尖爬去,做出一个树枝样的底座,同时向外延伸四五厘米;刀柄上雕刻的乌鸦也同样慢慢“活动”起来,从刀柄“飞”到藤蔓打造的底座上,定格在它双翼张开的模样,脊背和张开的双翼形成一个向上的月牙。最终变成一柄法杖。
“我从未见过你拿出这个玩意。”
“我拿到这个的时间还不到两千……二十年。”
“神赐给你的吗?”
“不,是凭实力拿到的。”
“哈哈……好吧。”
赵德先走到书架边,最后看了一眼书架上琳琅满目的书籍,站着闭上了眼睛。
“老朋友,希望我死后能在地狱与你相见。”
“你也上不了天堂吗?”
“我杀过很多人,其中有坏人也有无辜的人,怎么可以上天堂呢?”
赵德先不再回话。
江焕缘挥舞着法杖,将法杖上的乌鸦抵住赵德先的胸膛,嘴里念念有词。十几秒后,那乌鸦的眼睛冒出青绿色的光芒;同时,法杖上的鸢尾花生发出一种淡紫色的烟雾,烟雾中还有着一股鸢尾花香。接着赵德先的七窍开始溢出银色的水,水很浓稠,流得很缓慢,其中有许多闪烁的白点,不得不说,像是一条条银色的河。银色的水在法杖顶上的乌鸦的背上汇聚成一团,直到变成一个较大的圆球,银色的水才不再往外溢。
等淡紫色的烟雾充满书店,乌鸦雕像的眼睛不再发着青绿的光,赵德先的尸体受引力的影响猛地向后倒去,躺在地板上。“赵德先”面无表情,双眼轻轻地闭上好像熟睡了,先前手臂被自己挠出的伤疤也已愈合。待淡紫色的烟雾散去,书店完好如初,就像书店的名字里的“无”一样,什么都没发生,只是睡着了一个本不应在现在存在的人。
江焕缘确认赵德先死了以后,只是轻轻地叹息,随后从她的法杖上摘下一朵鸢尾花,蹲下来轻轻地把花放在赵德先的左胸口。
“你没有真正的心脏,花做的心脏也不错。”江焕缘低声地说,她自己也没注意,她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江焕缘将那个银色的水球拿下,放到手心里揉捏,变成一个珍珠大小的球,拿到她肩上的乌鸦嘴边,说道:“吃了吧,千佴。”说完,乌鸦便张嘴吞下了这个小球。
接着江焕缘把法杖变回了原来的匕首,塞进口袋,推门打算离开,惊奇地发现,有两个女孩正朝着书店走来。
其中一个女孩看见门口要离开的江焕缘,抬起手来挥手,一边喊道:“你好!你来得真早啊,书店没开门吗?”
江焕缘没有过多的思考,下一秒便开始“演戏”,脸色发青,开始颤抖,眼睛瞪得大又圆,惊恐地说:“不……不是没开门……是……老板他倒在地上,死了!”说完便朝那两个女孩跑去,故意绊倒在她们面前,还在冒冷汗、颤抖。
打招呼的女孩搀扶着江焕缘起身,另一个女孩进屋查看后也慌忙报了警,不久后警察到了,树林外的亭子边上也人满为患,看热闹的人群不停地窃窃私语。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来这里?”一个警察拿着一本本子朝“害怕”的江焕缘走过来,严肃地问。
“我叫狄九,是将县东坊杂志社的记者,我本来打算来这里做点采访的,结果半路下起大雨,我到店里避雨,结果……在一旁整理书架的老板却突然直直地倒下,我走过去,发现……他死了……”说着,江焕缘装着哭了起来,哭红了眼睛,让人怜惜。
警察离开后,刚才搀扶江焕缘的女孩走了过来,安慰着江焕缘。江焕缘也终于看清了女孩手心的那个胎记,是六角螺丝刀头的形状。江焕缘收了收哭腔,问道:“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陈淑芳。”
“好的。”
那两个女孩还有其他的事情,简单与警察交代几句,便匆匆离开了。而在当警察查看监控后,觉得江焕缘没有嫌疑,留下联系方式便放她离开。
常理而言,监控再怎么看都会有问题,但奇怪的是,监控中看到的画面,与江焕缘的一面之词如出一辙,看上去真像是赵德先突然倒下的。
江焕缘拿起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接通后传来一个年轻又娇柔的男声:“搞定了?”
“主编,多谢你改了监控的内容。”
“不用客气,我们到底还是一伙的,快回来吧。”
“等等……有点事情还要处理,先挂了。”
江焕缘的眼睛突然失焦,一片模糊,只能看清人群中的一个女人,女人很普通,白白胖胖的,有一张圆脸。
江焕缘知道,这是神给她的指引,她需要一个可以帮助乔妤指路的人。
“谢谢,大人,小的对您感恩不尽。”江焕缘在心里默念着。作为一位神在别的世界的使者,她与神心连心,神关注她的一举一动,偶尔对她给予帮助,或者表达行动的准许。
眼睛恢复正常后,江焕缘朝女人走去,在女人的耳边低声说:“四年后会有一个女孩来找你问这个书店,说要找老板拿回一个东西,你告诉她,我和东西都在这里等着她。”
等女人反应过来时,只听见一声乌鸦的鸣叫,江焕缘就已经消失在人海之中。她离开的路,还残留着一点鸢尾花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