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少有的无人光临的早晨,邵野韩洗了头,吹干了湿漉漉的头发,洗发水淡淡的花香还残存着。
今日阳光凉了些许,不像前些天里日光那样毒辣。
“那只橘猫最近都怎么出现在门口了……”邵野韩想着,前几周总会有一只像是发福了的橘猫在咖啡厅门口回荡,悠闲地散着步,邵野韩也常常在闲暇时间到门口晒着太阳逗猫,这是他在忙碌到有点喘不过气的时间里的一点乐趣。
因为一位客人的意见,店里买了烤箱做甜点,但并没有怎么容易,刚开始是味道不够诱人,再后来是外观不够精致。
这令邵野韩很是忧愁,趴在吧台上发着呆。
此时一条黄裙映入眼帘——一条雪纺材质的,上面零零散散的白色图案似乎是路边常见的雏菊。
邵野韩抬头看,是隔壁花店的老板。她头上戴着一个深黄色的发箍;涂着很明艳的口红,眼妆却并不夸张;脖子上还戴着一条项链,上面有一朵小雏菊。整个人极有活力。
看着邵野韩无力地趴在吧台,花店老板坐在邵野韩身边。
看着吧台上凌乱的工具,挤的到处是的奶油,烤糊了的好几块面包,也能猜到是做什么。
“是在研发甜点吗?”
她一边用纸巾将吧台上的奶油擦去,又悄悄地把一点奶油用手指抹到邵野韩脸上。
“嗯。”邵野韩擦去脸上的奶油说,“但没成功。”
“探索新事物的过程,失败在所难免的。就像我最开始养的几株向日葵,那是我第一次养,但都枯死了,死前都是病殃殃的,明明阳光也晒够了,肥力也够,但色泽一点也不好。后来上网找了不少养殖方法,又养了五株向日葵,好在是活了三株。”
她一边翻看邵野韩为制作甜品做的笔记一边说着,她的棕发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我以为你那些花都是外面运的。”
“最开始不是,最开始的时候还留着一栋房子,那栋房子有个院子可以种花。本来只是弄个小摊贩,后来为了开花店就把房子卖了,种花的院子自然也没了。”
花店的老板说这些的时候没什么难过的神情,反倒轻松。
花店老板开始指导邵野韩做甜品,忙活一下午,蛋糕也算做得成功。做得多了些就放在玻璃橱柜,到了下班的高峰期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时而有几个女生走进店门买下一两个。
“对了,小姐你最开始找我有什么事?”邵野韩一边收拾东西准备去幼儿园接弟弟妹妹一边问,“你的花店不要紧吗?你一个下午都在帮我做蛋糕,真是麻烦你了。”
“花店不要紧,本来也很少人来买花,这年头也只有喜爱过节和喜爱浪漫的年轻人会偶尔来买花。况且我还有个员工能帮我看着,他还是很靠谱的。”
她口中说的员工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平时总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背心,剃个寸头,穿个人字拖坐在店门口晒太阳。
“其实也没什么事情,我这个人爱热闹,这条老街这四五年来就我们几家店,平时大家都各忙各的事情也没什么来往。我想着约着几个人一起吃个烧烤,一起聊聊天说说话——哦对,就在我的花店屋顶那个平台。”
“那你约到什么人了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尴尬地笑了笑,回道:
“这倒是没有,七家店就老书店的张叔愿意来……我想你家生意平时工作日似乎也挺冷清孤独的,还有那两个小家伙应该也挺闷的,要不就一起烤烤肉,聊聊天。”
邵野韩思索了一下觉得也有道理,便答应了。
接回两个孩子已经差不多到了晚饭时间,邵野韩从冰箱拿出了昨天从超市买来的牛肉,关好门带着两个孩子拜访了花店。
来接客的是那个员工,他嘴上还叼着一根牙签。领着邵野韩一行人上了顶楼。
顶楼没有多大,勉勉强强放得下一张烤架和一套桌椅,剩下只有一点儿空位。顶楼有一盏比较明亮的灯,还有几串黄色的彩灯。
此时人都已就位,花店老板高兴极了,而老书店的老板还是一样沉默寡言。
天台的角落拴着一只狗,黑白色,或许是一只边牧。它的毛梳得很顺,洗得也很干净,特别漂亮。
诗月和沐星松开邵野韩的手径直向它跑去,蹲在一旁看着那只狗。员工从店里拿来两个狗玩具,递给沐星和诗月,自己也像个没成熟的小孩子笑得开怀。
邵野韩一边烤着肉一边问起花店老板:“自从我在这里开了店,受到你的照顾一点不少,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如果不觉得冒犯,能不能和我讲讲关于你的故事?”邵野韩也表示可以将自己的故事分享给她。
花店老板少有的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她叫张玉花,来自北方一个山城。二十二三岁的时候,在母亲的撮合下嫁给了一个只比自己大两岁的,年轻有为的男人。那个男人信誓旦旦地承诺会让她过上富裕幸福的生活,本以为遇到了十分可靠的人,以为可以自在开心地过下半辈子,听从家人意见拿出自己的钱和丈夫一起在这里买下了一栋两层的小别墅。接着辞了薪资待遇还不错的工作,回家当了家庭主妇。
结婚后刚起头儿那些年,夫妻感情和睦,极少吵架,每天都过得轻松自在,在院子里种种花;在厨房做做糕点;在不大的房间里过过自己的小生活。
但好景不长,公公婆婆见儿子的女人娶回家好些年都没得孩子,到“神医”那里拿了容易让人怀孕的药,孩子不见得有,反倒吃出了病,身体日渐消瘦,原本年轻貌美的女孩也看上去老了不少。
一年后公婆终于是受不了的,硬拉着张玉花到了县里的医院检查,才发现她无法生育。一气之下两人便合伙把张玉花拖到杂物间,狠狠地打打了她,将她关在那个阴暗潮湿的杂物间,一直到后半夜,喝得醉醺醺的丈夫才回到家,打开杂物间看见倒在地上 伤痕累累的妻子却沉默不语,只是转身回了房间。
巨大的繁育压力和丈夫的冷漠使本来没有任何反抗的邱玉花振作,在从事法律工作的朋友的帮助下,将丈夫偷税漏税和挪用公款的事情公之于众,且将公婆告上法庭。
再后来回到了那个以“幸福未来”的理由关押自己的地方,清理干净了自己曾流在地上的血液,锁上了杂物间的门。告别了曾经狼狈的自己,开了花店。
“再后来呢?”邵野韩从她悲痛的故事中缓过神来。
“我在我的二十七岁遇到他啦!”张玉花回头看看那个店员,“你别看他这样 吊儿郎当的好像很不靠谱。但是当时我刚开花店,因为刚从痛苦中脱离出来还一度患上抑郁,是他一直陪着了我呐。”
说完这些,张玉花心里好像有块大石头忽地消失了,一阵清香扑鼻而来,抬头去望向星空。
准备好晚餐,摆在桌上,张叔和小员工刚好从楼下拿来自己寄放在花店的啤酒和汽水,洗好了杯子放在餐桌上。
7:01,已经过了晚餐的时间,大家饿着肚子细细品味着烤肉。
喝着冰镇啤酒,醉意开始逐渐翻涌在心头,心里话不自觉地说了不少,平时内敛甚至有点沉默的邵野韩也在此刻重回了母亲还没离开的那时候,心中暖了不少。或许那个员工发现和邵野韩能聊得来,也一刻不停歇地说着话,说着和玉花小姐在一起生活后遇到的趣事。大大咧咧的玉花此刻也不免得有点不好意思,脸红到耳根。
张叔坐在一旁喝着果汁,边牧咬着玩偶蹲在他脚边摇着尾巴,诗月鼓起勇气邀请张叔一起玩游戏。
玉花小姐说过,张叔有个儿子还有两个很可爱乖巧的孙子孙女,因此十分喜欢小孩子,乐意将自己能奉献出的所有都给予身边可可爱爱到孩子。
张叔起身拍拍衣服,摸摸边牧的头,和诗月沐星玩在了一起。
天上是忽隐忽现的群星;地上是聚着喝酒的中年人的饭馆,时不时走过一对牵着手的恋人,或是刚放学结伴回家的初中生在打打闹闹;远处是灯火通明的街道;这里也是欢乐而温暖的。
9:30,街边烧烤摊愈来愈多,也更加热闹。此时花店天台的聚餐刚打算结束,小员工和邱玉花一起洗干净了盘子和杯子,邵野韩招呼着诗月和沐星一起收拾餐桌,张叔将喝完的啤酒和汽水装到纸箱,卖给附近收废品的人也能有一些钱。
整理完东西,锁上天台的门,互相告了别。
夜里十一点左右,楼下的街道才开始宁静,今夜的晚风轻轻柔柔地吹着窗边挂着的风铃。
邵诗月和邵沐星睡在邵野韩手边,小小的呼噜声让人感到舒适和起了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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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天的午后,邵野韩偶然间路过张叔的书店,走进去和坐在收银台的张叔打了招呼。
这间老书店开了十几年,一直保持着原样,也成了这县城里许多人的记忆。
书店不大,和大城市里的书店比起来显得老旧。这里卖的书也和这间店一样总是慢时代一步,不是一二年前的热书、杂志,就是一两个月前的周刊;新一点的,随着时代的可能只有教科书教材和习题。
因此书店生意并没有那么好,但张叔只是一个人生活,这一间书店赚的钱对于他来说还算多的。
店里有一台比较新款的电视机,与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张叔,您换电视了?”邵野韩问。
“是啊,之前那个电视太久了,看得模糊。”
“奇怪,我不常见您用电视,怎么您突然地在意起电视模不模糊了?
“因为有小孩子喜欢来我这借电视看动画片,前几天玉花店里的那个男员工提醒我电视屏幕太模糊会伤眼睛,我才找人挑了这个不模糊的。而且我孙子寒假要回来,可不能伤了他眼睛了,他可是要当军人的。”说着张叔笑了起来。
认识张叔的这些天里,邵野韩只有在上次聚餐张叔陪诗月和沐星的时候看他笑过。
邵野韩和张叔闲聊了一会,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意识到自己离开咖啡店太久了,匆匆告别准备离开。
这时张叔将邵野韩拦下,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盒子,嘱咐邵野韩一定要给诗月和沐星。
等邵诗月和邵沐星放学回到家,邵野韩把两个小盒子给了两人,打开里面是一个红色小袋子,里面放着漂亮的玻璃珠和许多糖果,是诗月和沐星很喜欢的口味。里面各还放有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祝你们快乐”几个字,右下角还画着一本书。
“是张爷爷给我们的!”沐星高兴地喊着。
晚饭的时候,邵野韩向两人问起为什么觉得是张叔给的。
原因是那晚聚餐,诗月口袋里好朋友送给她的玻璃珠不见了,张叔帮诗月找了好久,始终没有找到。张叔为了安慰诗月承诺会给她一颗新的玻璃珠,又问起两人喜欢吃什么零食,后来又跑遍了县城找到了差不多但是做工更好的玻璃珠和他们喜欢吃的零食。
许多天后邵野韩和张玉花说起这件事,张玉花表示这已经见怪不怪了:“还记得小员工还小的时候,当时他只有十五岁吧,去过张叔的书店。那个时候书店里只卖报纸、字典和古典名著,一次小员工去书店里,找同学们说的很热门的漫画,只可惜张叔的书店里没有,只能心情低落地离开了。张叔他对这件事记得很清楚,当时觉得很愧疚,不久就往书店里进了不少初高中生喜欢看的小说和漫画,那也是书店生意最兴隆的时候了。”
“小员工也是这里的人?”
“是啊,他一直都在这里生活,从小屁孩到现在的二十一岁 —— 这么说起来才小你三四岁。”
“话说你们怎么认识的?那天晚上听他说的和你一起的趣事,感觉你们的关系特别好,不像只是员工和老板的关系,你们是亲戚吗?”邵野韩问。
“嗯……那是一场雨,他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全是湿透了,站在我的花店门口,挤着湿漉漉的衣服。我给他拿了毛巾,给他拿了东西吃,后来他就常来,特别是雨天,即使当时是上学时间,也要翘课跑来我这里和我说说话。”
“他的父母呢?翘课什么的,老师肯定会和父母说的吧。”
“一些关系,父母很少管他。”张玉花回答,“后来可能是高考没考上,就说要来我这卖花,我也没多说什么,反正他在家也没事干,来我这打工赚钱的什么的也不错——然后就在我这里干了快四年了。”
“不对,是在你这奴役了快四年!”小员工一边搬着花盆一边嬉皮笑脸地接话。
玉花小姐可能已经习惯,没有理会他,只是嘴角上扬笑了笑。接着又小声地对邵野韩说:“我们是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