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下学期,母亲在工厂仓库突发心梗。由于当场只有母亲一人,在许久后才被送医急救,导致没有来得及送医死亡。
邵野韩向校方申请退学回了家,在将县为母亲办了丧事。
那天下了一场大雨,乌云笼罩,雨水如密不透风的纱网覆盖一切。
翠绿山峦掩盖其中,枝桠因为雨点捶打已经弯折,本在枝头上的点点白色小花也已落得一地。
在雨中送完最后一程回了家里。
走山路时,邵野韩的脚被遍地的荆棘划了几条十厘米左右的口子,鲜血淋漓,直流到他的白袜。
回到家里,满身是雨水的邵野韩无力地倒在沙发上,后又到母亲房间收拾遗物。
邵野韩倒是心细,每一层抽屉或隔层都没有落下,母亲的遗物摆在纸箱中干净而整洁。
收拾到窗边的柜子时,邵野韩打开柜子的一个抽屉,抽屉里是一个小巧的风铃。
风铃上的图案像是用颜料涂上去的,似乎是几条鱼和几朵花。
随意晃动,风铃上挂的铃铛便发出清脆而悦耳的声音。
由于是母亲留下的,邵野韩起初并不想让风铃被风雨摧残,便没有打算将它挂在房门或窗边。
但又因后来母亲留的一封信改变了他的想法。
信纸已经有些泛黄,字用断了颜(写字时笔墨断断续续)的黑笔书写;内容很简单,用词普通,并没有华丽的词汇:
寄给亲爱的野韩
我亲爱的孩子,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离开了。我想我有感知未来的力量,我感觉我撑不了多久了。
我很抱歉我的先离开,没能亲眼看见你结婚的样子……
我前些日子在路边看见一个有摊贩,那里卖了一些小物件,我看上了一个很可爱的风铃。我还是记得你还是婴儿时对挂在窗边风铃喜爱的模样……转眼间你也已经大二了,我希望这风铃可以被你挂在某处,就希望它“叮叮”声可以代替我像你问好。
——你的妈妈 许春
五月十七日
按着折痕合上信纸,邵野韩的眼眶红了,泪水顺着脸划到下巴,再划到脖子。
母亲的离去是注定的,但从未想过是现在……
楼下面包车里开着空调,诗月和沐星裹着一条咖色的被子安适地睡着。
楼上邵野韩趴在阳台上,任雨滴打在脸上、身上,迷茫地看着远处迷蒙的山和静默在烟雨之中的房屋。
几月后邵野韩在一个县城里租了一间店面开了咖啡厅。独自一人待着两个弟弟妹妹生活。
沐星和诗月也上了这个普通的小县城里的幼儿园,生活逐步回到正轨,悲伤的情绪也已去,或许是麻木过后的重整旗鼓。
今日是开业的第一天,骑着低价买的电瓶车送完沐星诗月,邵野韩回到咖啡厅,咖啡厅装修的简单,一个吧台,几套桌椅,一台便宜的咖啡机。
但咖啡的口味倒还吸引人,一早上下来也赚得不少。
中午的时候,阳光炽热了些。
店是坐落在一条溪边的,这条道上十几家店,饭店、花店、药房、书店、便利超商、奶茶店和油漆店。平时算是安静的,几家店不互相打扰,只是有时候隔壁花店老板的仓鼠时而“越狱”来。
说回阳光,洒在溪水上波光粼粼,有些刺眼;有时打在睡在路边的猫身上,又显得温馨而幸福;有时也散落在邵母所遗留下的风铃上,闪着若隐若现的彩色的荧光。
中午大概无人光顾,邵野韩便打算挂上休息的吊牌关门,吃点东西就睡去。
打扫完店内已是一点,眼睛开始发酸,邵野韩闭了眼沉沉睡去。没有察觉隔壁花店的老板抱了一盆招财树站在门口。
花店的老板是位女子,看上去三十来岁,烫着波浪卷的棕发在阳光下显得金灿灿的。常穿着一件绿色绸缎质感的连衣裙,或是一件酒红色的长裙。化着精致但不夸张的妆容,总是笑脸相迎。
邵野韩记得,来到这里看店面的那几天,花店老板常常来搭话或是分享零食。
看着熟睡邵野韩,她站着玻璃门外笑着把招财树放到地上,拍拍站在裙子上的尘土就哼着小曲回到她的花店去了。
十四点刚好,闹钟响了半晌。
邵野韩伸完懒腰开始准备营业。
随着日光轨迹的移动,十四点至十七点的时间也悄然离去。
昏黄的阳光倾泻在咖啡厅的每一个角落,桌面、椅子、地板、咖啡机都闪着金黄而璀璨的光亮。
邵野韩将写有“店主暂时离开”的字迹的告示牌挂在门把,稍微关上门,骑着刚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电瓶车到幼儿园接诗月和沐星。
坐上车前,沐星不舍地跑到老师的身边紧紧地拥抱着——那是位年纪较大的张姓老师,面上看起来很和善。
而诗月还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或许是因为胆小才不敢上前告别,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哥哥与老师拥抱。
邵野韩注意到了她,轻轻地把诗月推向那位老师身边。张老师起初是有些疑惑,但看着诗月已经涨红的脸,也想刚才一般紧紧地拥抱住了她。心里已然心花怒放的诗月也“回复”了那位老师的拥抱。
与张老师告别后,也启程回咖啡厅。
迎着和煦的风,诗月站在电瓶车最前面,额头上几缕丝发吹得凌乱,有时遮盖视线;此时太阳还未完全离开天空,半边天被染成橙黄,又是一样的余晖,洒在河面上,像是鱼鳞闪着光。
回到店里,随便煮了鱼和青菜应付了晚饭,后来又有不少客人关顾。忙到九点终于可以稍作休息。
邵野韩整个人像是无骨的鱼瘫在椅子上,用力地呼吸着,感受少有的松懈下来的时间。
悄悄地又到了打烊的时间,把门边挂的风铃取下来,锁上店门上了二楼(咖啡厅总共有两层,第二层有一半的空间砌了墙隔出来做卧室)。两个玩累了的孩子已经沉沉睡去。
邵野韩睡前把珍爱的风铃仔细的用纸擦拭干净,检查没有损坏后便把它收进抽屉。关上床边的台灯,邵野韩侧躺在床上,莫名地摸摸自己的头发,头发已经长长,从原来清爽的寸头到现在有些接近于常见的鲻鱼头发型,才想到自己因为咖啡厅和弟弟妹妹的事情忙的不可开交,也不太顾得上自己。
或许因为花店老板对自己发型的夸赞,邵野韩并未打算用花大价钱去修剪,正好能省下一笔钱来。
今晚明月弯弯,但并不锋芒,倒是柔和。月光也并不看着冰冷凄凉,只有皎洁和纯白。
耳边回荡风铃声,感谢着今日的风带来了久违的喧嚣——来自风铃,不,母亲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