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押赵宁还的牢狱藏在冗长的的密道后,一路上湿暗难掩,明晏每走一步都能想象到赵宁还曾经遭遇的苦楚。
当他看到蜷缩在茅草堆上的人,凝干发黑的血迹抹在污脏的地板上,蓬乱的长发覆盖了大半张脸,分不清辩不明什么神色,只有喉咙里呕哑嘲哳的呜咽声断续发出,还说明他活着。
明晏再控制不住情绪,扑到赵宁还跟前,两只瘦削的手扶着他凹陷下去的双颊,泣声堵得他说不出想说的话,心口紧缩成一团,又再被眼底尽收的画面刺痛得千疮百孔,他张了好几次唇,才唤出来一声:“宁还。”
赵宁还的眼皮动了一下,仿若大梦方醒,可双瞳依旧迟缓地放空着。不知年岁的折磨蒙住了他的双眼,让他跌落晦暗的迷雾之中,在无数次试图冲破失败后困顿于原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明晏泪水止不住,竭力抬起颤巍的指尖抚拨开他污糟遮目的发丝,又喊了一声:“宁还。”
那声音很轻,像无助柔弱的羽毛,却足能够晃悠着一飘一飘地骚动着赵宁还仿若死寂的肉身与心腔。尘雾退散,赵宁还终于眸光凝聚地看向他,刹那间神色明亮,冲破了苦难裹挟的阴霾,冲溃了岁月笼罩的积灰。
这场噩梦作得好长好久,梦中不见故人,满目疮痍,如今他总算能醒了。
赵宁还说不出话,他艰难地举起手想抚摸明晏的脸庞,想亲历这真实的触感来说服自己已经不在梦境,可当他看到自己满是污垢血迹的指尖,又迅速狼狈地垂下手,眼睛上下不安地飘动着。他低头看见明晏那一路小跑着,早被污水溅湿了的鞋袜,旧白的袜腿上落下点点飞灰。他无数个日夜思念着的人,多少次想自我了结前忽然记挂的人,竟变成这副认不出的摸样,心潮涌出的酸楚疼痛,比昔日所受之苦还要沉重。
他忽然激动地指了指领口,似是有什么交代给明晏。明晏轻手从沾满陈迹的衣领中探到一块冰凉的东西,翻出来才发现就是当年自己托付给赵宁还的那块观音坠,原本系挂的红绳早已掉色不堪,唯独那块温润的青玉表面还是出乎意料地洁净,不知那人细心竭力地护了多久才能做到。
明晏的泪水打落在观音坠上,引得那玉坠愈发光泽如初,他抬眸望着赵宁还,前尘今事交错,只觉痛彻心扉,难以言说。赵宁还张了张嘴,想唤他一声“徵羽“,可是许久没有发出过声音的喉咙,饶是挤弄得生咳也凑不出一句像样的音色,话到嘴边,只能变成嘶哑难听的咿啊声,像婴孩初学人说话那样艰涩。
明晏红着眼转头瞪着尴尬立在一旁的审官,审官连忙摆手解释道:“你别瞪我,可不关我的事,他在这儿蹲了没几天就不会说话了,没准是受了刺激才这样的!”
明晏费事与他纠缠,小心握住赵宁还颤颤的双手,语气温和似抚慰孩子般说道:“宁还,我来带你走了。”
赵宁还朝他扯出一个灿烂的,带泪光的笑。唯一值得庆幸的,兜兜转转,最后能带自己离开深渊的那个人,还是他。
明晏搀扶着赵宁还,因他腿伤难愈,一步步走得甚是缓慢,外头的太阳有些烈,对于长久不曾直面阳光的赵宁还而言太过刺眼了,明晏一路上都用着宽松的僧袍袖子遮在他眉上。
师云来问他今后打算在何处落脚,明晏只浅浅地笑眯了眼:“天南地北,都不在乎,有他就好。”
“好好过日子吧,保重。”
他们后来在城郊的一处小村落安了身,临走前师云来给他们留了些银子当积蓄,日子过得倒也像模像样了起来。
再后来,是听闻到镇远将军聂奉安被揭发罪名,削夺职位家产的消息,这件事传到他们耳中时已经隔了很久了,最初查出来时可谓闹得满城风雨,说是其中还牵扯了不少勾当,着实令人瞠目结舌。不过,是非结果,他们也早已不在乎了,失去的东西补偿不回,人活一世,能过好余下光阴,也是足矣。
这太平世间,不知曾湮没了多少梦里归人,粉碎了多少无声骸骨。可惜从来都不会有人在意这些,史书里费了半两墨水记载下的,往往只有一个简略的起始与结局,赢或输足矣,事与事间的那些起承转合、众生百相,能留下星点记印却已是极为奢求。
浮华尘世,他们都如一粒芥子,任风吹雨摇,被推着走入既定的轨迹,但他们还是有着属于自己的东西。
“宁还,我种的花开了,好看吗?“
“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
……
村里多了两个疯子,相依为命的两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