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缙两国虽相邻，气候却是很不相同，北疆的冬季比虞国京城更冷，烈风如刀无情，与将士们的铠甲敲击出铮铮声响，刮破了头盔下遮不住的脸庞。缙国处在北部、地广人稀，百姓的穿着和大虞完全是两种风格，他们身着紧实的小袖布衫，缠着蓬松的动物皮毛，脸上满是胡茬，皮肤黝黑，但身材健硕强壮，虞国军士只有披着铁甲才堪堪与他们身形相当。

赵宁还身形挺拔地站在缙城外的官道旁，虽早已听闻缙国民风彪悍，是个凶猛的对敌，但真实见闻才更加深刻，此程之险，是不好说了。

“小子，你可是怕了?”一只厚实的手掌拍了拍赵宁还的肩膀，他回头望去，是个威武轩昂的中年汉子，燕颔虎须、眉目有光，衣袍上的麒麟图样形如迸发，更是显一身卓然之气。

“见过聂将军。”赵宁还恭敬地朝汉子行礼，早在几年前他就听说过聂奉安所领一师的威武胜绩，没想到他甚为敬佩的将军会与他搭话，“报国之责匹夫皆有，属下不怕，属下还要与将军并肩作战!”

“那你可不要让我失望了。”聂奉安笑着拢了披风离开，赵宁还心潮依旧泛泛而起，他眺望南面虞国的方向，不知道徵羽此刻过得如何，他们什么时候还会再见呢？

日光渐收，京城西巷的烟花地忽然热闹了起来，鸨儿招呼着大批客人，嘴角也快咧得僵了。徵羽抱着琴躲在粉色纱帘之后，暗疑虑道今日为何这么多人光顾，跟见财眼开的鸨儿不同，他不喜欢这么过分的热闹，不喜欢客人震耳欲聋的喝喊声，也不喜欢难闻的酒气，那只会让他陷入无边的眩晕之中。

若不是幼时遭逢意外，他怎么会落入这种肮脏腥臭的地方。

正当想着，却听见鸨儿尖利的喊声叫他过来，迎头的是两个高瘦男人，都长得眼小嘴斜的，翻动着死鱼般的眼皮上下打量着他。其中一个男子捏着下巴点了点头:“长得着实标致，肯定能衬主将的心!”徵羽愕然，虽没有听得完全的话，已有不详的预感攀上后背，他抛出求助的眼神给鸨儿，鸨儿脸上的笑冷了冷，但还是摇着扇子道:“两位客官真眼尖，徵羽可算得上是我们这最才貌并重的了，只不过这徵羽在我们这儿是当清倌的，怕是伺候不好贵人了。”

“他多少银两，我们买了便是!”那男子不耐烦地打断了鸨儿的话，看这架势是非带走他不可了。鸨儿见状，也不敢再阻拦了，只好陪笑道:“既然两位客官这么爽快，奴家自然不好推辞，只不过这徵羽可是咱们馆的招牌，你们若是带走他，只怕是得让我们这儿损失一笔大生意呢！”

“这些钱不是给你了么！"那男子又掏出几张银票扔给鸨儿，"赶紧把人交过来吧！”

鸨儿接过钱来，也自知心虚，眼神躲闪着没有再看徵羽，数好了账就急急忙忙上楼了。那两个男子二话不说拖着徵羽带到停在南风馆外头的轿子里，徵羽疯了似的闹着喊着想挣脱，却不想那两人看着身形瘦，蛮力却甚是足够，到最后任凭徵羽磕在地上靠膝盖顶磨出血也于事无补。

布条一根，双眼一蒙。徵羽被捆束着双手抛弃在无尽的黑暗深渊中，一路上他听见那两个男子的交谈，才知道这两人是虞国投靠缙国的宵小叛徒，为了在缙国谋得更高出路，挖空了心思去讨好缙国主将，居然想到了走偏门地去献男色。

去了缙国能有什么下场，徵羽连想都不愿再想，可悲的是，他竟要在敌国供那群敌人玩乐。徵羽周身不住地颤抖，被塞住的嘴里漫出丝丝血腥味，发酸发涩。

他只希望这是一杯鸩酒的味道，吞咽下去就能快快了断苟且一生，不至于被灌入这空洞的绝望。

【五】

不知兜转了多少程山水，不知游离在清醒与幻觉之间多少回，这缙国的土地到底是踏上了。

徵羽被带到缙国士兵的营帐里，即便垂着头，他也能感受到四周是一群饥渴的猛兽，下一秒就可以扑过来将他撕扯拉碎。

他这时才发现，除了他之外，身前还跪着六七个妙龄少女，看样子都是被抓过来讨那些缙国兵将们欢心的礼物。

在这些人当中，只有他是男子，只有他是如此特别的玩物，像一件被明码标价的商品，因为别致而被包装成稀世珍品，供所有人打量评判，那群丧心病狂的人，从一开始就连让他咬舌自尽的机会都不留。

悲恨刺红了眼眶，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赶着夕阳的脚步，虞国将士总算找到一处适宜歇脚的地方，赵宁还少有地露出疲色，倒不是因为路途遥远艰险，只是身边大多伙伴不是沉默寡言就是蔫个儿，一路上连个搭话的人都没有，实在太寂寞了。

“再这么下去，我可都要闷成哑巴了!”他没劲地自言自语，踢了踢河边的石子，石子跃到河里砸出来小水坑。

“小兄弟，你这精力可真旺盛，咱这队伍道赶道地走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找个歇脚地，大伙都只想着好好休养呢，是真没力气好好说话了。”河边的应声吓了赵宁还一跳，原来是正巧来河边洗脸的一个小兵。

赵宁还见总算与人回应他，心里倒是高兴:“这位兄弟，我就是想找人聊聊天，一路上闷声不吭的实在是憋坏了!”

那小兵蛮不在意地笑了笑:“这也不稀奇，咱科都是要上战场打仗的，这一去啊，前面的路怎么走，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呢，你说，一想到就这场面能乐呵起来么?”

“我倒还好，本来从军入伍就是为国尽忠嘛，就算战死沙场也算光荣，要是活着回去，那可真是实现抱负，成大英雄了。”

小兵摆了摆手道:“什么抱负不抱负的，我可不懂，这从军的那么多，能活到最后出人头地的有几个?我就是命不好被抽中了才过来的，要不然我就是种一辈子地也不想受这种随时没命的日子。”

赵宁还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转而温和了许多:“不过不管怎么说，我确实也得保着这条命，我得等到回家的那天。”想到旧时事与心上人，他的内心就灌满了力量。抬眼望天，快日落了，也不知道徵羽身在何方，在做何事，他是否已经离开那座囚笼了呢?

风云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