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嘉祺是在来到山里的第二年才知道丁程鑫家里的情况的。
春节过后没多久,马嘉祺被人堵在半路上的时候还是懵的,眼前的中年男人胡子拉碴,浑浊的眼睛瞪着他像要溢出黑色的水,向他走进的步子摇摇晃晃连站都站不稳,手里挥着酒瓶摇摇欲坠。
“别…别他妈再让那个小逼崽子学了,老子可、可供不起他读那破学!”
眼前的男人大着舌头胡乱喊叫,马嘉祺这才知道这人是丁程鑫的爸爸。
马嘉祺绕开了他,径直往村长家去,。第二天他让村长把小孩支开,自己去到丁程鑫家,这是他来山里后第一个家访。
丁程鑫他家就没有可以落脚的地,地上全是酒瓶,一滴不剩的,破碎成玻璃片的,倒在地洒出大半瓶的。酒汇成河,要把人淹死。
丁程鑫他爸好赌,不知道从哪里搬回来一个麻将桌,每天除了喝酒就是和人在桌上打牌打麻将,浑浑噩噩一天又一天,他现在连丁程鑫这个儿子今年多大都不知道,不管他也不养他,反倒是丁程鑫得天天给这个赌鬼老爸做饭。
马嘉祺和丁程鑫爸爸谈,马嘉祺慢慢给男人解释说读书重要,都是为了孩子好。男人丝毫不听,挥着酒瓶子把马嘉祺赶出去。撂下一句话就砰的关上了门。
“要学就他妈学,反正以后都别来找老子,老子没他这个儿!”
马嘉祺被推出门外,望向四周环绕的大山,只觉得自己单薄又孤透。
直到丁程鑫在一个起风的夜敲响了马嘉祺的木门,那木门被蚀得颜色一块深一块浅,坑坑洼洼像他的心情一样不禁敲。
马嘉祺咚得一声打开门,低头看见是丁程鑫,眼角旁几块淤青,雪白的手臂上一道口子滴滴答答在往下滴着血。
小孩很平静地开口,“爸爸喝醉酒又在发疯,我不想回家,可不可以在你这里呆上一会。”
马嘉祺愣在原地,十六岁的少年,试图用平淡字句掩藏心绪,低眉垂眼的样子像碎在地上的瓦砾,麻木到不知道痛了。
马嘉祺慌忙把他接进屋,最后他对丁程鑫说“以后在老师这里住吧。”
丁程鑫终于掉下眼泪,权当默认。
丁程鑫在马嘉祺的小屋住下,屋里只一张床,马嘉祺分与他大半张被子,所有人都逼着丁程鑫长大的时候,只有马嘉祺会把他当小孩。
山里天黑的快,晚上都是早早便睡觉。丁程鑫住进来以后,马嘉祺变着法每天逗他开心,眼泪颤在睫里,想到这些丁程鑫往马嘉祺身边靠了靠,睡得更近了些。不能哭啊,做小孩是快乐的,做小孩是每天都笑的,他是嘉祺的小孩,他不能哭。
他转过身去看,旁边的人呼吸均匀,不知道有没有睡着。丁程鑫安安静静躺着,心里却掀起不知道几丈高的波澜。往后可以快乐吗,可以无忧无虑吗,可以一直做你的小孩吗?
他不敢问,只能小心翼翼抓住每一刻能够感觉到被偏爱的存在,这太难得。
那之后早上丁程鑫和马嘉祺都是一起去教室,从夏天被山里的鸟叫吵醒到冬天丁程鑫赖床,马嘉祺把他从被窝里捞起来,一边笑他睡成鸟巢一样的头发一边给他裹上厚厚的衣服,丁程鑫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中,是马嘉祺揉着他的脑袋喊他“小懒虫,真的该起床了。”丁程鑫快要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于是他每天都快乐每天都过的好,好的像在梦里一样。
丁程鑫也不是没有做过噩梦,有一天凌晨不知道几点他梦见马嘉祺背上那把吉他悄无声息地走了,一睁开眼睛马嘉祺不见了,他被吓醒,醒来浑身冷汗。一扭头看马嘉祺安安稳稳就睡在他旁边,那个后半夜他再没睡着。
第二天不用上学,马嘉祺起来烧火做早饭,丁程鑫杵在一旁看,突然冒出一句“马老师,明年你支教结束以后我怎么办。
马嘉祺不说话了。
手里的动作停了好一会儿,马嘉祺本来一直低头看火,终于抬起头看着丁程鑫,柴火在炉底噼里啪啦烧的正旺,马嘉祺眼睛紧紧盯着丁程鑫,开口的语调像薄荷叶。
“读书,走出大山,上一个好大学。”
丁程鑫没有勇气再去看马嘉祺,这句话随着柴火声作响,往他心上烫。柴火簌簌得越烧越旺,丁程鑫只敢盯着红色的火焰燃烧着往上窜,视线移到旁边的马嘉祺就会被烫伤。
所以丁程鑫选择继续当一个小孩,趁他还有权利当一个小孩。
山里今天又停电,黑夜缄默着不说话。蜡烛的影子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像一根野草,可怜又脆弱地摇曳。一灯芯落下几滴蜡泪,白色的,浓浓的泪。凝在桌子上,化不开。
马嘉祺说那今晚不弹吉他了,偏偏抬手去拨乱忽明忽暗的月光。丁程鑫坐在他旁边的竹条椅上,扬着头看马嘉祺细长的手指在空中摆动,把月光弹成海浪。影子在地上被拉的很长,马嘉祺的脸在黑夜中模模糊糊,星星酣睡在青山间,丁程鑫忽然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好的夏夜了。
每晚睡前丁程鑫喜欢缠着马嘉祺给他讲童话,他扯住马嘉祺的睡衣,勾住马嘉祺的小臂说马老师不给我讲童话我睡不着。于是马嘉祺便用最温柔的声音给他讲,讲海的女儿,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片海。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同时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玻璃。然而它是很深很深,深得任何锚链都达不到底。
丁程鑫听得很安静,扯着马嘉祺的手没放。听着听着丁程鑫快要闭上眼睛,然后轻轻说“大海是什么样的?”
昏昏欲睡前马嘉祺听见丁程鑫嘟囔了一句“好想去看海啊。”那般小声。
可是小孩,小美人鱼为了双脚必须忍受痛苦,安徒生的童话也并不是一定要读懂。
马嘉祺不愿丁程鑫知道这是爱,因为这爱是群山剪剩的黄昏,是鸟鸣泣血送出的刺破天的唳叫,是最斑斓的幻觉,是绵乱繁重的白云里扎进了星星,怪异荒诞,刺得人好痛。
他们谁都没有扯开这层外衣,谁都看起来完整谁都看起来体面。我继续做我的小孩,你继续当你的老师。
屋里只一张小床,就这样一天一天睡下了一双少年的臂膀。
丁程鑫其实没什么别的喜好,却爱画画。没有画笔他就拿树枝在沙地上画,画一座座连绵的山,画山里的春天开的红花,夏天落的水珠,秋天枯黄树叶和冬天呼啸的风,画残檐破壁的教室,讲台上一个青年人抱着吉他在弹。把他的笑颜一笔一笔画在山间土地上,可土地是暗黄的皱纹,马老师是白色的清水,马老师注定不能留在这破旧荒芜的土地上。
马老师,马嘉祺,嘉祺,希望你的心也永远这样明朗透彻,永远不要长出蜡黄色的皱纹,不要布满深纵的伤痕。
那天被马老师撞见他蹲在地上画画,马老师的眼镜才画到一半,丁程鑫突然不敢抬头看马嘉祺的眼睛,那太凛冽了,一定装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马嘉祺却只是开口“阿程喜欢画画的话,以后老师送你一盒最多颜色的画笔。”
丁程鑫手里的树枝突然一折,他也跟着痛了。
马老师,马嘉祺,这是爱吗,还是怜悯,是恩慈?丁程鑫听见自己的心在这样问。
树枝歪曲着碾进土里,把沙子斩成平地,只剩钝痛。
—06
一九九二年,丁程鑫已经可以自己看书写句,在为考去县城里的学校做准备。那年生日马嘉祺定定站在他前面,笑的眉眼弯弯。
“我们阿程十七岁了。”眼前的少年已经长得和他一般高,细瘦的背身站的直,眉眼舒展开又深邃几分,皮肤依旧那么白,是最漂亮的少年,最好的少年。
“好快啊。”
“好快啊。”少年的声音跟在他后面轻轻响起。
“看来之前每年生日祝你快快长大的愿望真的实现了呢。”马嘉祺又笑,眼睛更弯。
“我没有在说长大。”
丁程鑫抬起头定定地望进马嘉祺的眼睛,说出的话也往马嘉祺眼睛里落,可是愈近马嘉祺愈是看不清。
“阿程…”马嘉祺缄默在那里,说不出话。
丁程鑫也不说话,安静地站在原地,两个人像在对峙,和成长对峙,和时间对峙,和彼此对峙,长大好不痛苦。
月光抛进来几分,细碎满地。马嘉祺摸上脖子上的红绳,轻轻拿下,然后上前一步,给丁程鑫戴上。原来现在已经不再需要低头看丁程鑫,长高了,长大了,人还是不能一直做小孩,那么我只能拜托上天保佑你平安。
丁程鑫感到肌肤一阵冰凉,低头一块玉佩稳稳当当躺在他锁骨中央,润玉透着晶莹,剔透得像马嘉祺。
“它会保佑你平平安安一辈子。”马嘉祺终于开口打破凝滞的空气。“阿程,你可以一直相信童话。”
这一次十七岁的丁程鑫把眼泪落进肚子里,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当小孩,马老师也不会一直只是他的马老师。
马嘉祺下个月就要走。
十七岁的第一天丁程鑫一个人爬上了最高的那座山,晚霞往下坠,犹犹豫豫残着丝把红挂在山头,丁程鑫仰头去看,觉得天空快要被拽下来,下一秒就要盖上对面的山。像在给大山做嫁衣,天空正用枯裂的手给大山批上红盖头,不像姐姐出嫁那天的热闹,看得他直想流泪。
好多山啊,抬头是山顶,低头是山脚,转头是山腰。他祖祖辈辈世世代代生在被群山包围的这座小村庄,真的走的出去吗?丁程鑫问自己。“你能让我走出去吗?”他又偏头问大山,大山不说话,这重重群山没有一个可以给他回答。
丁程鑫一直坐到感觉屁股下的土地滚烫,石头缝里钻出突兀的小草,冒着枯黄的颜色,丁程鑫缓缓躺下,睡在硌人的石子上,睡在顽强到可笑的小草旁,睡在黄土群山间。他躺下来,他不知道他有没有把山压痛,他也不知道野草最后会不会蜷缩着熄矮下去,他只知道他要睡着了,这一切都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这山上每一捧土每一把沙,都要把他肆虐的,注定逃不掉。
丁程鑫眨巴眨巴眼睛掉下几颗眼泪,圆滚滚亮晶晶,生生扯出一条泪痕嵌在他白白的脸上。
他想起十岁那年的夏天,只记得那天土地被晒得好烫好烫,他追在车子后面跑,把鞋子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泥路上,他从没觉得山里的路有这么崎岖。他哭着喊着追,灰色的眼泪顺着没有肉的脸颊歪歪扭扭地爬,妈妈妈妈,你要去哪,带我走吧,妈妈啊妈妈,你不要程程了吗?
车子里的女人没回头看他,车子也头也不回地往山外开,开啊开,开到他再也看不见,一路开出这大山,开到再也不回来。
从那以后爸爸开始酗酒,姐姐早已嫁人,隔着重重群山回来一趟不容易,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只剩他一个小孩做,瘦弱的肩膀扛起所有重担。于是他学会小小年纪做饭,打柴,农活苦活粗活什么都干。
妈妈熬了几年终于受不了大山里的苦日子,跟着别人跑了,剩下十岁都不到的丁程鑫和一个酒鬼老爸。
丁程鑫闭上眼,只能睡倒在重山之间。
马嘉祺也知道这是最后时光,可他更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星星那么远,遥遥悬在天上,可是星星又是那么近,爬上山顶就可以摘下来的距离。但是马嘉祺知道那山太高也太荒芜,星星是否愿意被摘,世人庸俗的言语比山间野草还会疯长,爸爸的眉眼目光,他远在郑州的所谓书香世家,一切一切,太多太多,都化作月亮弯成刀子往山尖刺。他看见青山被刺成黑色,石头滚落沙尘埋没,最后只剩满山的野草,这不是芳草啊,更不会碧连天。
所以,对不起,我亲爱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