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的感觉没有错——这个似曾相识的男人,他确实见过。
那段记忆被封存在十年前五条家内府的深冬里。
十年前的那个冬天,冷得不同寻常。
连最年长的家老都说,这是百年未遇的严寒,仿佛天地都在为某个存在的降临而肃静。五条家的宅邸深处,积雪压弯了枝头,整个世界被简化成黑白两色——白的是铺天盖地的雪,黑的是飞檐廊柱的剪影。而在这片素净之中,最夺目的却是那个七岁孩童的眼睛:苍蓝如极地冰渊,却又燃烧着亘古的星辰。
严寒仿佛是为了映衬他那双苍蓝之眼,院中的树木挂满冰霜,一片银白。而白色,也确实格外契合五条悟。他那时便已展露出远超同龄人的咒力、万里挑一的天赋,以及一张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容貌。
他是五条悟,“六眼”的继承者,五条家百年难遇的神子。
咒术界早已传遍了他的名字,连远离咒术中心的禅院甚尔也无法忽视这份骚动。作为一个被咒力世界排斥的“天与暴君”,他抱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好奇心,踏入了这片被结界守护的领域。
积雪没踝,万籁俱寂。甚尔像一道影子融入庭院的暗角,看着远处小径上缓缓移动的一点红色——那是一把油纸伞,在漫天素白中显得格外刺目。伞下是两个身影:一位是步履谨慎的侍女,另一位便是那个白发孩童。
甚尔抱臂倚着枯树,目光追随着那把晃动的红伞。
他见过太多咒术师,强的弱的,傲慢的虚伪的,却从未有人给过他这样的感觉——那孩子甚至没有释放咒力,只是安静地走着,周围的雪似乎都为他让路。作为零咒力的天与咒缚,甚尔的存在如同空气,他早已习惯被咒术师无视。
可这一次,他竟隐隐期待被那双眼睛注视。
红伞忽然一颤,积雪簌簌滑落。
就在这一瞬间,甚尔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久违的兴奋,像猛兽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他看到那个白发的孩子转过头来。
没有惊讶,没有警惕,甚至没有一丝好奇。那张如同被冰雪雕琢的脸上,一双苍蓝之瞳径直望来——那不是孩子的眼神,更像是某个古老存在的凝视。目光相交的刹那,甚尔仿佛听见了冰层碎裂的声音。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年幼的五条悟,是纯粹而危险的。
他不懂爱恨,不明强弱,却天然拥有凌驾众生的力量。那时的他,如同一匹未经驯服的野狼,而那双清澈的六眼,又美丽得令人窒息——神秘、冰冷,却又致命地迷人。
而五条悟只是淡淡一瞥,便收回了视线。
他轻轻合眼,长睫上落着的雪花随之颤动。再睁眼时,他已转身继续前行,仿佛刚才的对视不过是被一片飘雪打扰,并未将这个陌生男人放在眼里。不需他开口,身旁的侍女已自然随行。侍女慌忙举伞跟上,在雪地上留下一大一小两串脚印。
“有意思……”甚尔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依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渐行渐远。那一瞥让他久违地感到了战栗——不是对力量的畏惧,而是对某种本质的认知。即便他此刻暴起发难,那个孩子也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洞察。这不是咒力的强弱,而是物种的差异,如同草蛇无法理解苍鹰的视野。
五条悟的脚步在廊前微微一顿。
他听见了身后压抑的笑声,却没有回头。雪花落进他的衣领,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今早未吃完的甜点。“该快些进屋了,”他漫不经心地想,“雪太深,袜履已湿。”
这就是五条悟。
他从不衡量自己有多强,因为强弱本就是他存在的基准。最强的不是“六眼”,不是无下限术式,而是他与生俱来的、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撼动世界平衡的天赋。
人类最强的名号终将属于他,而妖界最强的存在,亦会为他倾心——这一切,早在那个雪天,就已经注定。
无论是人类中的强者,还是妖界至尊如玉藻前,都愿为他倾心。
人类最强的名号属于五条悟,而妖界最强的妖,亦归属于他。
十年后的五条悟站在喧闹的街头,墨镜下的六眼微微眯起。
记忆中的那张脸与眼前吊儿郎当的男人逐渐重叠。“原来是你啊,”他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那个在雪天里傻笑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