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宫宴上歌舞升平,可我还是昏昏欲睡。
我看龙椅上的那位也是,不知睡着了几次,再被其他相互敬酒的大臣们慷慨激昂的声音吵醒。
感觉挺辛苦的。
我也是不时应付着前来同我喝酒的大臣,太常来过,宗正来过……
我官阶不比丞相和太尉,资历也不比大多权臣。武将大多瞧不起文臣,对面一伙习武之人声如洪钟震的我耳朵疼,这边一群文人还不时吟诗作对几句。
当然这显然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还是武者吟诗,文人舞戈。
就在这一片混乱我也半梦半醒的时候,徐都尉来了,不是来到我面前,是刚从殿外走进来。
应该是刚收了在西北的大批驻军,刚赶回来。
所以这也不仅是中秋宫宴,更是庆功宴。
李副将是太傅的长子,我见了太傅,也看得出这是一位富有涵养的长者。
他没有来同我喝酒,是李副将先来的,他和徐都尉把在场的几十位官员挨个敬了个遍。
在公公宣读完圣旨,给都尉和副将各升了一级,赐了赏赐,他们叩首谢恩这片刻的安静后,整个殿上又乱做了一团。
我基本上一晚上坐着没动,虽然我知道这很失礼数,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客套,以及敬酒的顺序,更何况我每次刚准备起身就有人冲到我面前敬酒外加说一些奇怪的话。
就感觉……好像每个人都在他们玩耍的空档抽空观察我一样……
所以我看见太傅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是害怕的,我害怕他问我喜欢不喜欢他的宝贝女儿……
幸好没有,因为他一直在跟我夸他的宝贝儿子。
看着他我好像突然发现人是会更替的,老的死了化了,新的就会接上来……
于是人们纷纷害怕自己什么也没有在世上留下,才会生儿育女,让自己的血脉传承下去,让最后的牌位成为自己来过这个世界的唯一证据。
我可以透过吵闹的人群,旋转的舞女,看到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或许他也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带着只有帝王家特有的孤寂。
我突然好想看到,我想亲眼见到他成为最贤明的君主,我想看着他褪去所有的青涩和任性,我会帮他杀掉所有拦着他的人,我想给他一个太平的天下。
我能看到吗?如果不能,那我就在此时多看看吧……
他醉了,我没有走,因为我以为或许他会在今天听我说些什么。
太监和婢女们会把他带回他的寝宫,明天他会和以往一样上朝,办公。
但他扯住了我的手臂,他说别走。
侍者们退下了。
他扑上来,他的手臂环住我的腰,他说:“皇兄,再抱抱阿晏好不好?”
我总是忘记,他比我小,他也还是个孩子呀……
我半拖半抱的把他放在床上,为他盖好被子,我触碰他的头发和脸颊。
他就拖着我的手臂,我说:“我要走了……”
他好像有点着急,又似在梦中呓语,他说:“皇兄,我好想你,你别走,我现在好好的,一切都好好的,我在等你回来……”
他说的混乱,他在等,在盼,也只能在梦里等,在梦里盼。
我说:“我要走了,皇兄也走了……但是你的皇兄在天上看着你,你不要再等了,皇兄不会回来了,但你要好好长大,他盼着你长大,他期盼你成为世界上最贤明的君主……你的臣子会为你做很多事,你要告诉他你想干嘛,他会保护你,没有人会伤害你的……”
“所以我要走了,好吗……”
我从他稍微松了的手掌中抽出我的手臂,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很凉,我不知道陈轲又缩到哪个角落去了,但我知道只要我叫陈轲的名字,他就会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我面前。
我想我对我的君主,也该是一样的吧……
我有家,我什么都有,我也可以有自己的妻子儿女,这样我就随时可以回家了。我会把我的父母接到京城,我会让我的弟弟在学堂里不会受任何人的欺负,我的妻子想必会是一位知书达理的女子,她不需要太漂亮,也不需要饱读所有诗书,但是我爱她,会像我的父亲爱我的母亲那样爱她,会像我的父母爱我一样爱我们的孩子……
这不是梦,只要我想得到,只要我去做,所有的一切都会成真。
可是我不能,从我走进偏殿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会离开,我什么也带不走,他们也什么都留不下……
我会像每个知晓未来的人一样……
我不忍心,我不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