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日落,一切都按应有的规律运行着,可蓝尾尖却有总觉得自己变了。
它的那条伤腿虽然好了,一落地却疼得钻心,还短了一截,整个脚爪都被咬掉了,真是可恶的雷豹。它只能小心翼翼地跷着一条腿行进。
在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大自然中,伤了一条腿的豺很常见,也许那条断腿会是英勇的象征。但它没有看豺群，自然也没有豺会去对它表示尊敬,凭它的体力想要再次逆流而上回到古夏纳金背豺群是不大可能的了。
它已经不再是多年前那条妖媚的母豺,由于生活的压力,时间无情地将它的美丽冲刷。那天它去盐水塘边挖冬眼的青蛙充饥, 却不经意间在冰封了的水塘望见自己,最令它引以为傲的容貌已荡然无存,皮毛松松垮垮,瘦得像个鬼,脊椎骨似乎也歪了一个不小的角度,浑浑噩噩的眼神,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它是母豺, 它曾经最擅长的武器就是它的美貌,如今却像是失去了枪的猎人,失魂落魄。但天论如何,最终它只能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
回归埃蒂斯红豺群已不再去想,先不说它的容貌尽失,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以美貌博取同情;再者它两度离开豺群,丈夫又是一条狗，多疑如夏索尔，怎么可能不怀疑它的忠诚?就算它真的回去了,以它的年龄它的身体状况顶多做条苦豺、它不愿在豺群招来一连串白眼与鄙视。
生命似乎没有了意义。它为之付出一生努力的儿女都远走高飞,黑圈做了狗,自然不能再见;黄圆远在千里外的古夏纳河道,自己更是无力到达。心力交瘁中的它,没有能力也不想要再生育一窝幼豺了。 早知如此,当初它就应该在怒江里淹死,何必活下来呢?活了也是白活。仅仅是凭借着一种本能,它如同一条断脊梁的豺，在日曲卡山麓兜转半个月有余,靠掘食昆虫为生,运气好还能挖到几只青蛙——它已经不能奔跑,即使有一头小羊羔在十米外徘徊,它也无法冲上去将真捕获了。
走走停停,它游离于山麓之间。
那日黄昏,它找了个雪窝子当作临时栖身之处,早早睡下,以抵抗肚子里的馋虫。
胃部一阵阵抽疼,身下的雪融化濡湿它的皮毛,令它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半睁着眼睛,无聊地看一只蛾子飞过,翅膀沾满了雪的飞蛾终筋疲力尽,死在了落日的余晖中。
突然侧腹传来一阵硬邦邦的触感,它以为是什么石子,烦燥地支起身来,将雪刨开。
不,那并非什么石子,而是一段几乎变成化石的骨头,一部分露出了地面,又巧妙地隐藏在白雪里,雪一融化那骨头的尖就露出来了。
好像是心灵感应似的,蓝尾尖突然咬住那截骨头,将它从深深的土里挖了出来。森森白骨泛着淡黄,似乎还有若有若无的腥气。从眉头的形状来看,似乎是一段犬科动物的腿骨。
忍不住好奇心,它将鼻吻伸向那段腿骨,残存的一丝气味令它吃惊——千真万确,这绝对是当年它的丈夫白扁儿的那截腿骨!它 突然想起来,那时它为了证明忠心,咬断了白眉儿的一条前腿,一年后尸身腐烂了回归大自然,骨骼却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只是其余的早让那些猎人和狗扔到不知哪个角落去了,唯有这节腿骨幸免于难。 一种爱与恨交织着在它的心头油然而生。那是一条它又爱又恨的豺,也许是狗,但这都已经不重要了。这条豺狗第一次给了它家人一般的温暖,愿舍上性命换取幼豺的生!但这条豺狗就这么早早地撒手西去,它的身份为它们母子造成不知多大的伤害。作为一只豺,它骨子里脱 不开对狗的憎恶,但作为一个妻子与母亲,它又爱着它们,于是它便沦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作为一个母亲,它的这一生的最崇高最伟大最重要的使命终于在那一刻结束了。儿女已经成年,它便没有理由再继续赖在孩子身边了,它不能阻碍它们的未来。
它的前半生是用尽一切魄力与手段去实现这个使命,然而现在,使命不复存在,生命也没有了意义。
其实动物生存的意义无非只有繁衍后代,延续血统,保障种群能够延续下去。很简单,却也是最纯粹最神圣的使命,地球的生就是这样在亿万年前扎根,花了亿万年的时间,延续和演化,才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失去了一生的追求,它不知它该何去何从。
豺是群居性动物,离开群体的孤豺多少会感到些许的寂寞,这种空落的孤独感会随着时间的移呈指数倍增长,最终难免要郁郁而终,不知魂归何处。先前蓝尾尖身边有幼豺的陪伴,自然不 人的觉得孤单,然而现在它孤身只影,空荡荡的雪地上只有自己的影子相伴,时间一久,自然就会出现精神方面的问题。
换句话说,这是“疯了”的前兆,是自我毁灭的顶警。
反正生活如此艰苦,何必继续苟活?倒不如死了算了。
凝视着那条残剩的腿骨,它又想到了白眉儿最后的骨肉,黄圆与黑圈。若白眉儿在天有灵,会为它们感到骄傲吗?
——汪汪汪,我就是狗,地道的猎狗!
——汪汪汪，扑上来吧,野蛮下贱的豺!
数年前那地道的狗吠声突然蹿上它的脑海,奇怪的是这时它并 没有像那时的抗拒,而是发自内心的同情。是的,在这一刻,它们被遇到了一个同样的境地——身体残疾无法自理,境地悲惨,被豺群抛弃,静待死亡……那是两个即将自焚的灵 魂之间的对话,是心灵的共鸣而非爱情的蜜语。
它知道自己要干些什么了。
笠日晨,它早早地从栖身的雪窝中钻出来,将那截腿骨理葬回原处,头也不回地走了。它向着日曲卡山麓的背面,那个名叫朗日寨的寨子走去。
那是一年前,它忍着极大的痛苦将黑圈交到人类手中的地方。
不是炽热的复仇,亦不是紧张的解救,它只是想最后看黑圈一眼,然后自尽,结束难熬的日子,获得解脱。
从山麓的正面到背面☰路途且险,还要绕过一条长长的山脊线,最好的捷径就是取道埃蒂斯山谷,只是怕撞贝埃蒂斯红豺群,没见到儿子便枉送了性命。即便如此,它仍是选择了这条路,它怕自己的体力撑不过这条路。
生命一但有了新的追求,就会变得无比坚韧。
整整跋涉了大半天,才隐约在地平线上见到星星点点的人类、村寨。
尽管岁月磨掉了它的性格与容颜,可它的聪明并不因时间推移而褪色,随着经验的丰富反倒更加老辣。它没有傻乎乎地直扑村寨，而是先在附近的一片乱石碗找个隐蔽的位置藏起来,静待月出,只有夜晚,它才能以黑暗为掩护寻到儿子的踪迹。日头渐渐西沉,大半天空都是披着霞光的火烧云,天空似乎在下一秒就
会被点燃。太阳仍赖着不肯落下,而是一点一点的挪着。
时间亦在一点一点地流过去。狩猎的人群归来,寨子先由宁静变喧闹,再喧闹变宁静,渐渐地甚至有呼噜声传来,似乎整个村庄已陷入沉睡。
时间到了。
它的出击速度快如猛龙,它知道黑圈当时被那位猎人模样的带到了哪里。
哦,它见着它的宝贝儿子黑圈了,正靠在一堵矮墙下,缩在阴影里沉沉地睡着。
阔别一载有余,黑圈已褪去幼豺的胎毛,换上了金黄的毛,熠熠闪亮得像只小太阳;体型更是大了一圈,儿乎能与当年的白眉儿相比肩;尾尖上三节黑环更加清晰了,绕在体侧,保护着后肢。 它心里像打翻了调味瓶似的五味杂陈。
疯了,它一定是疯了,竟大逆不道到来看一只臣服于人类的狗,狗和豺可是头号死敌。
是啊,眼前这家伙既是条狗,又是自己的亲骨肉,最爱与最狠相碰撞,它又能怎么样呢?
黑圈的耳朵似乎很灵,没等它踏入那户人的栅栏,黑圈已经一下睁开眼,绿幽幽的眼睛打量着这位“入侵者”。这种动作的意思是说,如果你再往前一步,我会立刻把主人叫醒！
也难怪黑圈没认出它蓝尾尖,豺的视力本来就不发达,在朦胧夜色里认出一只豺的模样更是难上加难。它只好耸动皮毛,让气味借着夜风传进黑圈的鼻翼,虽然离别那么久,黑圈总不至于认不出母亲的气味。
果然,黑圈将鼻头探向四周的空气,想探明来者身份。
借着几点月光,蓝尾尖看清了黑圈的表情,疑惑,难以置信,惊喜……它猜对了,黑圈果然还记得它,并且通过空气认出了它的身份。也就是说,现在它可以放心大胆地却与儿子相舍了。它踏着小步一歪一歪地走过去,从一个篱笆洞中钻进,直奔黑圈而去。
而黑圈仍是奇怪地坐着,只有豺头的小幅度动作证时它的心情。
蓝尾尖却管不上这般那般,将豺脖绕上黑圈的脑袋,却碰上了一个硬邦邦冷冰冰的东西。是一条黑色项圈,上边镶嵌了几颗金闪闪的铜钉,一条长长的锁链与项圈相连。☰原来如此,则才黑圈干坐着只是因为怕站起来摇动范圈惊醒人类。真是区聪明的好豺，不,现在应该是“好狗”了,它悲哀地想。
黑圈在它的颈窝下尽情地享受着来之不易的爱抚。它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此刻,再也不要流逝。
就像一个渴极了的人遇到从天而降的甘露，总希望再多得一些 ，而母子俩都是如此,贪婪地享受彼此的温度。然而天点会亮,猎人总会醒来,太阳升起时它们又会变成不载天的仇敌。 一滴晶莹的泪落在雪地上,融了雪。
然而灾厄恰恰于此时来临 。
突然,黑圈停止了交颈厮磨,而是消警觉的目光投向栅栏外。自知不妙的尾尖快速蹿进墙根处的阴影里。那是一个黑影,远远望去似乎是人类。
黑圈见这黑影不顾自己的警告,出了牙齿似乎下一秒就要吠叫。然而墙角阴影里☰豺母的存在迫使它忍住了呼叫的冲动,如果它将主人
引来,豺母便必死天疑。它被这两难的抉择困住了,欲呼未呼,急得连连抽动尾巴,不知怎么办才好。
那个黑影鬼鬼崇崇地开了门锁,竟光明正大地从前们进来,不过他似乎对牛羊并不感兴趣,拿着绳索直冲黑圈而来。
此人江湖人称“牵狗仙”,当然不是什么光彩的名字,只是在这一带以偷狗为生,神出鬼没的盗狗贼罢了。与其他的盗狗贼不同,他惯用的伎俩是用绳捆住猎物的嘴,让猎物无法发声报警。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把狗打晕拖走,拿到远一点的集市上去卖,而且专盗名狗,一般的土狗
卖不了好价钱,坚决不盗,花力气又费时间,谁爱干谁干去呢。
面对眼前这条“不会吠叫”的狗,他心里是自然十分惊异的，毕竟谁不愿意空手套“白狼”呢?瞧瞧这威猛样,准能买个好价钱。他拿着绳套向圈走去。
蓝尾生在那一边目睹了整个的过程,当它看见此人似乎要将黑圈用绳子套住时,它再也忍不住心底的冲动,瞄准那人的腰就撞上去。
人的腰部几乎没有骨头支撑,只是一块皮肉包着内脏,上方的肋骨更是容易撞断。可以说这是人类身上较为脆弱的地方。
当它的唇吻即将碰到“牵狗仙”的腰部时,他却迅速地反应过来,用手肘挡住腰部。蓝尾尖只好变撞为咬,一口咬紧他的手臂,再也不松开。
“牵狗仙”痛得几乎要大叫,又不敢叫出来怕被人发现,只好用棍子狠命打它的脊梁与脖颈。这条棍子本是用来打狗的,自然十分地坚实,打起来呼呼生风,将它的几条肋骨打断,后肢似乎也不太听话了,渐渐失去了感觉,软软地塌下来,可它还是死命咬着不松口。
棍子抽打更加猛烈,皮肉飞旋,雪地都染成了红色。
然而它仍不为所动。其实当它蹿出来的那一瞬间,它就抱着必死的信念,撞向那人,反正它最后的。愿已经实现,死也是早晚的事了,就让它为儿子再尽最后一次努力吧!
终于,那根棍子摸摸索索地找到了它的颈椎骨,三棍下去,前爪也没有了知觉。口里咸津津热乎乎的,血液在随着生命力一点一点流失。眼皮沉重极了,真想好好睡一觉啊…
——汪,汪汪。
黑圈在遥远的地方叫起来了,不,宝贝,不要这
样,这样会招来猎人的……牙从手臂上无力的滑落,它想张嘴发出一声豺啸,却涌出了血沫。
——它看见那个人跑得飞快,走前还不忘锁门。
——它看见黑圈汪汪地叫着,猎人——黑圈的主人揉着醒松睡眼从屋里出来,打着手电筒端着猎枪。
——它看见遥远的日曲上雪峰顶端,天空已出了鱼肚白,哦,太阳将要升起,新的一天即将来临,晨曦将驱散夜的黑暗,大地将会一片光明……
哦,它在生的光明中飞向雪山之巅,身躯不再沉重无比。
它自由了。
“我的宝贝黑圈儿,你嚷啥子嚷哦?”猎人用手电筒扫射着四周。
“汪——”
“咦,这里怎么会躺着一匹死——黑圈儿,我明白了,你帮我咬死了这只来偷东西的恶豺,是吗?”他不屑地踢了一脚那头死豺。
“汪——”
“我得好好感谢你,我的黑圈儿”他将黑圈紧紧搂在怀里,黑圈却定定地坐着,仍然是从一种怪怪的腔调吠着。
"呜——欧——”
(《豺母之心》完结撒花!)
共61页，共三万字有余
2022-2024三年
作者末路豺首终于写完了！
作者末路豺首接下来请看
作者末路豺首白眉儿重生！
白眉儿好你个作者我终于能出场了
作者末路豺首猜猜你重生的名字？
作者末路豺首蓝尾尖也会重生哦
作者末路豺首兔嘴也是！
作者末路豺首我们下一部作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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