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章 汤

神明诞生之初，并不懂情爱。

是当初祂在天际垂眸，接住了一位父亲濒死时虔诚的心愿，那是祂头一回窥见如此浓烈又笨拙的、名为“亲情”的执念。也正因此，祂才终于肯垂怜，与那位神明同源同根、同出水源的北海禅神。

再后来，祂的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追着一个人走。那人身上带着祂的本源之力，是祂亲手渡化的信徒。祂原以为自己只是被本源之力牵引，才会如此关注，却不知这份凝视早已悄然变了质。

随着光阴流转，那人身上的本源之力日渐稀薄，直至彻底消散。祂便亲眼看着那人的生命走到尽头，明明知晓天道轮回、离别是常态，可那日祂端坐云端，心头却漫开从未有过的沉郁。

一晃二十年过去，当祂看见被人们簇拥着的青年，身形熟悉得让祂指尖微颤。“怎么……又是你。”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祂却只凝望着对方，喉结轻滚，说不清是惊是喜，只觉心口发烫，应当是喜悦的。

“永安，我做了海鲜菇肉汤，快尝尝看。”

正倚在床头看书看得津津有味的江永安闻言抬了抬眼，目光好奇地扫过顾辞渊手里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奶白色的汤汁里飘着几瓣鲜嫩的菇菌，看着倒是卖相不错。

“海鲜菇肉汤？我好像没听过这道菜。”他放下书本，指尖刚碰到温热的瓷碗，就想起前些日子林婉新捣鼓出的黑暗料理，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顾辞渊自然记得江永安当时的惨状，却还是一本正经地开口：“这是林姑娘新研制的菜，我尝着还可以，便学了来。”

“娘新研制的啊……”少年的声音瞬间弱了下去，脸上写满了犹豫。他太清楚林婉新的手艺了，有些所谓的“新菜品”，是真的能要人命的。

可他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动了勺。神明对信徒的宠爱，本就是所求之事，必有回应，更何况只是尝一碗汤。

菜有时候，可以难吃什么地步？江永安喝完第一口就给出了答案：可以难吃到让一位神明当场呕吐。

“呕……”他猛地捂住嘴，脸色瞬间惨白。

顾辞渊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轻轻顺着他的背，眉峰微蹙：“嗯……这么难吃吗？”

江永安胃里翻江倒海，一把拍开对方的手，咬牙切齿道：“你下次别什么都学娘新研制的菜！她新研制的菜有时候连爹都不敢尝，更别提是你了！”

“得亏这回是我先吃，要是换了你，还不知会怎么样。”

顾辞渊任由他推着自己的胸膛，乖乖巧巧地点头，心里却暗忖：毕竟疼在我身上，也不在永安慰身上。下次还是先自己试吃几口，再给宝宝吃吧。

这副表面听话、背地里叛逆的模样，让江永安气笑了。他无语了好一会儿，才拍开顾辞渊还想凑过来的手，重新拿起书，懒得再理他。

顾辞渊摸了摸被拍红的脸颊，看了一会儿江永安，转身去了外间。

片刻后，江永安才刚用灵力封上卧室的门，就感应到身后灵力波动，他下意识回头，正对上坐在床榻边、眼眸深得像海的顾辞渊。

江永安心头一凛，第一次生出后悔的念头——早知道就不该让他继续“卑微”下去。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干脆把书一扔，伸手揽住顾辞渊的脖颈，主动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唇角：“好了，不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