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理政殿的铜壶滴漏声被雨声盖得模糊，齐柠拎着湿漉漉的裙角跨过门槛，迎面撞见贺怀谨在廊下抖伞。水珠子溅上他新换的孔雀蓝官服，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太师倒是勤勉，雨天还来盯工部修堤的折子。”她故意踩过青砖上蜿蜒的水渍，绣鞋上缀的珍珠滚进他伞底。

贺怀谨弯腰拾起珠子，指腹擦过上头细小的划痕：“公主这鞋该修了。”他从袖中摸出个锦囊抛过去，“苏姑娘铺子里新打的南珠，比内务府的亮些。”

齐柠捏着锦囊没接话。檐角铜铃被风吹得乱晃，远处隐约传来齐承之的大呼小叫。她眯眼望去，少年正抱着卷图纸从回廊尽头跑来，官帽歪斜地扣在脑袋上，活像只落水的鹌鹑。

“阿姐！苏姑娘说护城河的堤坝能用水泥...”齐承之猛地刹住脚，手里图纸“哗啦”散了一地。贺怀谨的皂靴正踩住最关键的那张剖面图，靴底还沾着御花园的泥。

“三殿下可知‘水泥’二字怎么写？”贺怀谨碾了碾脚下图纸，漫不经心地掸去袖口雨珠，“工部那帮老学究今早跪在含元殿前，说您要往护城河里灌米糊。”

齐柠蹲身去捡图纸，发间金步摇勾住贺怀谨的玉带钩。两人呼吸交错的瞬间，她嗅到他衣襟上淡淡的艾草味——这是她宫中驱虫用的香囊味道。

“太师昨夜又去翻我窗棂了？”她指尖挑开纠缠的金丝，瞥见他锁骨处一道新鲜擦伤。

贺怀谨后退半步，官服下摆扫过她手背：“臣去查三殿下说的‘水泥作坊’，倒是瞧见桩趣事。”他忽然从怀中掏出块灰扑扑的硬物，“那苏姑娘领着流民烧石头，说是能造出比青砖还硬的东西。”

齐承之突然活过来似的蹦上前：“就是这个！阿姐你看，苏姑娘说掺了铁砂更...”话音未落，贺怀谨扬手把水泥块抛进荷花池，惊得锦鲤四散。

“明日拿这个去堵言官的嘴。”他甩袖走向雨幕，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公主的嫁衣该试了，礼部送来三箱金线，说是绣凤凰眼睛用的。”

齐柠攥着图纸起身，发现掌心不知何时被塞了枚铜钥匙。钥匙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正是去年上元节她丢在灯市的那根。

* * *

绣房里蒸腾着熏衣草的甜香，十二个绣娘埋头赶工。黎肖筱举着鎏金烛台往嫁衣上照，突然“咦”了一声：“这凤凰尾巴怎么掺了银线？”

齐柠抚过微微发亮的纹样，想起贺怀谨今早说的“金线不够”。窗外闪过道黑影，她推开菱花窗，正逮住猫腰溜过的齐承之：“又往苏姑娘作坊跑？”

少年讪笑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阿姐尝尝，这叫‘巧克力’，苏姑娘说吃了能开心...”

话音未落，贺怀谨的声音从月洞门传来：“三殿下可知私传禁物是何罪？”他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的常服，怀里却抱着个煞风景的檀木匣。

齐承之手一抖，黑乎乎的糖块砸在嫁衣下摆。黎肖筱倒吸凉气——那污渍正盖住凤凰左翼。

“不妨事。”贺怀谨掀开木匣，取出个琉璃瓶，“苏姑娘给的‘漂白剂’。”他屈指弹开瓶塞，浓郁的酒香漫出来，“说是西域秘方。”

齐柠夺过瓶子冷笑：“太师是要烧了这嫁衣？”

“公主舍不得？”他突然逼近，指尖掠过她被金线刮红的手背，“那日你在诏狱给我送棉衣，针脚比这嫁衣差远了。”

窗外惊雷炸响，绣娘们慌忙去收晾晒的绸缎。黎肖筱拽着齐承之退到屏风后，留一地狼藉的珠翠。齐柠望着贺怀谨低垂的睫毛，忽然发现他眼角多道细纹——这人也会老么？

“礼部定了吉日。”他忽然开口，手指卷着她腰间绦带玩，“下月初三，宜嫁娶，宜动土。”

“动土？”

“三殿下不是要修堤么？”贺怀谨松开绦带，往她掌心塞了颗裹着糖霜的坚果，“苏姑娘说这叫...开工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