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晚安，爸爸

装修队敲掉旧墙纸那天，我在衣柜顶上发现了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封信。信封上贴好了邮票，收件人是我妈，寄件人是我爸。

可我妈已经去世五年了。

我坐在满地狼藉里，拆开了第一封。信纸泛黄，字迹是我爸特有的那种歪扭——他初中没念完，写“爱”字总少一个点。信很短，像是随手写下的：

“今天你走了整整两个月。我把你的梳子收起来了，怕落灰。小远放学回来问我为什么不吃晚饭，我说爸不饿。其实我是不会做饭。你包的饺子还剩最后六个，没舍得吃完。明天小远家长会，我穿了你给我买的那件蓝衬衫。你在那边好吗？”

我捏着信纸，手有点发抖。我爸已经去世一年了，我搬进他的老房子整理遗物，才发现这些从未寄出的信。

第二封日期更近一些：“今天是小远生日，我买了个蛋糕。他不知道你病了，我编了个谎说妈妈去外地工作了。他吹蜡烛的时候说许愿妈妈快点回来。我跟着他一起吹，蜡烛灭了我才想起来那是他的愿望。对不起，我抢了孩子的愿望。”

第三封写在我大学毕业那年：“小远考上大学了，离咱家一千多公里。我送他去火车站，他进了检票口都没回头。我站在外面看了好久，想起你以前送我的时候也是这样，隔着玻璃一直挥手。我猜他肯定也哭了，只是不愿让我看见。”

第四封、第五封……我越翻越快，每一封都是我父亲沉默的日常：他学会了包饺子，虽然包得歪歪扭扭；他把我妈的衣服按季节收进不同的箱子里；他每年清明都会去墓地坐一整个下午，有时候带着我买的酒，有时候带着我妈爱吃的糖炒栗子。

最后一封信落款是去年三月，就在他去世前一周。

“我今天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情况不太好。我没告诉小远，他工作忙。我把这些信整理了一遍，想着要不要寄出去。可你在那边应该收不到吧？我这辈子没跟你说过什么好听话，结婚的时候你说我笨嘴拙舌，连句‘我爱你’都不会说。其实不是不会，是总觉得还有明天。明天再说吧，明天再说吧，说着说着就没有明天了。”

“小远现在很好，工作稳定，前几天还打电话说要接我去他那儿住。我没去，我想守着咱的家。柜子里你的味道越来越淡了，但照片还清楚。你要是能回来看看就好了，哪怕托个梦呢。”

信的最后一行字格外潦草：“我有点怕。不是怕死，是怕去了那边找不到你。你走的时候我没能好好告别，这次换我先走，你一定要来接我。”

我抱着铁盒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满地的碎墙纸上。我记得那面墙上曾经挂着我妈的相片，后来我爸把它取下来锁进了柜子，说是怕落灰。他一直这样，把所有不敢面对的东西都收起来，包括眼泪、包括想念、包括这些不敢寄出的信。

装修队长在隔壁房间喊我：“小伙子，这柜子还要不要？”

我擦了一把脸：“要，都留着。”

那天晚上我回了自己家，在书桌前坐到半夜。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想给我爸写封信。删删改改，最后只敲了一行字：

“爸爸，我今天终于知道了，那些你从不说出口的话，都在信里了。可你为什么一封都不寄呢？是怕我嫌你字丑吗？我其实早就学会写那个‘爱’字了，是你教我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又把它们全删了。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我爸的号码发了条短信，我知道那个号码早就停机了，但我还是想发。

“爸，晚安。”

发完我就哭了。因为我想起那些信的最后一句话，每一封的末尾，都写着同样的话：

“晚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