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密林，唐周正心急如焚地寻着雪素翎的踪迹。一阵不寻常的阴风微微刮过，卷起地上落叶

唐周脚步猛地一顿，心生警惕

此时，蓝光冲天而起，化作一个半透明的光罩将唐周笼罩，唐周脸色一变，立刻双手结印施法，强行破开法阵

但法阵之力远超预料。周围树上的绿叶受到无形牵引，纷纷脱离枝头，化作一道道绿色的流光融入法阵

法阵上空中央，一道蓝色闪电劈落，精准地击中唐周

唐周闷哼一声，喉头腥甜，单膝跪倒在地，一手撑地，另一手死死捂住剧痛的胸口，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他强忍剧痛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寻找布阵之人和破阵之法。他不能被困在这里，师父还下落不明

胸口撕裂般的疼痛在他血脉深处扩散、冲撞

那原本属于应渊帝君平日隐而不显的仙衣，似乎也传来了一丝细微的、不祥的破损感

他咬紧牙关，再次尝试凝聚灵力，指尖金光闪烁，然而刚一触及法阵光壁，便被更狂暴的电流反噬回来，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翻涌

这法阵不仅困人，更能吞噬和反弹攻击

又是两道粗壮的蓝色电流缠绕上唐周的手腕，猛地将他从地上提起，悬在半空

电流带来的酸麻刺痛与胸口血脉撕裂的剧痛交织，让他几乎晕厥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法阵之外

他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脸上戴着遮住大半面容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缓慢地飞行着

唐周强忍痛苦，撇过头去

唐周字慎思“是谁？为何不敢现身？”

黑衣人停在了唐周正前方。面罩之下，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他没有任何言语，只是静静看着唐周痛苦挣扎，眼神漠然

唐周被那眼神激怒，虚弱质问

唐周字慎思“你是谁？为何杀我？”

黑衣人依旧沉默

他似乎在确认什么，目光在唐周痛苦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在唐周充满怒火与不屈的瞪视中，那黑衣人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淡化、消散

法阵的蓝光依旧闪烁，电流仍在肆虐，唐周被悬吊在半空，胸口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天界，录鸣独坐于自己的殿阁内，心神却无端悸动，难以宁定。他站起身，快步走向殿中晶莹剔透的鲛人珠面前

平日只是静静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宝珠，此刻光华大盛，湛蓝的光芒几乎盈满整个殿阁。光芒中心，清晰地映现出一幅景象，是唐周在人间遇难的情景

他忽然记起九百年前，蒂莲嘱咐过他的话，要守护好应渊帝君，字字句句，犹在耳畔

没有丝毫犹豫，录鸣泛滥起蓝色光芒涣散，决定去人间救下唐周

与此同时，人间密林

唐周已在狂暴的法阵折磨下失去了意识，他胸口的衣襟下，护体仙衣的破损处，金光紊乱，仿佛随时可能彻底崩溃

就在这危急关头，仞魂剑察觉到了主人的危险，一道黑气自唐周心口冲出，落地化作一名身着玄黑劲装、面容冷峻的人，他望向眼前的唐周神色复杂

他双手飞速结印施法，一个纯粹由锋锐金光构成的巨大圆环凭空浮现，悍然撞向眼前的阵法

唐周的身体无力地从半空坠落。仞魂剑灵身形一闪，已至下方，稳稳将他接住，小心地让他靠坐在一棵树上

唐周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处仙衣破损的地方，金光外泄得更加明显，气息微弱至极

仞魂剑灵单膝跪地，一手扶着唐周的肩膀

刃魂“应渊，应渊？”

见主人毫无反应，他并起手指，正欲打算施法，想暂时封堵仙衣裂口，稳住外泄的仙灵

仞魂察觉到了不远处一道光亮，他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唐周，身形化作一道黑气，又重新没入唐周体内，隐没不见

录鸣已经赶到此处，他走向前去，他一眼便看到了靠在树下、周身金光紊乱的唐周，脸色大变

他毫不犹豫地祭出自己的法器，造型奇特的圆环，中心镂空，环绕着灵动纹路，外缘对称分布着四朵精致的卷叶纹饰。录鸣手掐法诀，将法器悬于唐周身侧

一道凝练的金色仙力浮现，精准地没入唐周胸口仙衣破损之处。金光如织，修补裂痕，阻止仙灵继续外泄

录鸣收回法术，见没有太大用处，心下愁绪

录鸣【虽然外溢的仙衣暂且稳住了，但以我的仙力，根本修补不了帝君的仙衣。】

危急关头，他想起一事

当年蒂莲赠予过他几片花瓣，佛莲有疗愈的功效，或许有用

他伸出手变出一片花瓣，将花瓣以仙力催化，化作点点清光，缓缓送入唐周胸口的裂痕之中

莲花清光与破损的仙衣接触，外溢的仙灵慢慢收敛，重新被牢牢锁回仙衣之内，虽然裂痕依旧，但至少不再溃散。唐周体表那令人心悸的金光也随之彻底隐去，恢复成凡人的血肉之躯模样

唐周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先是模糊，随即聚焦在眼前这个陌生、衣着奇特、满脸关切的中年仙官脸上

几乎是本能地，唐周眼中瞬间充满警惕与敌意，他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伤势，浑身剧痛，使不上半分力气

录鸣见他转醒，松了口气，连忙后退半步，拱手，深深一揖，语气恭敬无比

录鸣“小仙救驾来迟，还望帝君见谅。”

帝君？

此言一出，让唐周有些茫然

唐周眉头紧锁，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衣衫破损，下方皮肉上赫然多了几道狰狞的、仿佛由内而外绽开的裂痕，虽不再流血，却触目惊心

唐周抬眸望向录鸣，神色透着询问：

唐周字慎思“此话何意？”

录鸣直起身，神色肃然，耐心解释道

录鸣“凌霄派唐周，真身乃是九重天上，万人敬仰的帝君。此行凡间历难，上神的记忆与仙力，都被仙衣锁在了仙灵当中，帝君现在的凡人身体，承受不住上神的仙力。”

唐周看着他，听着他说的这些他根本没明白，跟他有什么关联

录鸣“有人欲以法阵，来摧毁你体内保护着仙灵的仙衣，就是想让你被外溢的仙力击毁，到那时……凡人之躯爆体而亡，帝君仙灵支离破碎，不仅无法回归仙班，还会灰飞烟灭，形神聚散。”

唐周听着只觉得荒谬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又带着疼痛导致的扭曲笑容

唐周字慎思“若我真是帝君，到底是何人要杀我？你又为何知道我会遇险？”

他根本不信，只觉此人要么是疯子，要么另有所图

录鸣见他全然不信，也不急躁，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详细道来

录鸣“当初帝君，被投入八苦池时，我曾无意中看见水中闪过一道异光，于是心中生疑，此后，便日日关注着，帝君的一切动向，可小仙灵力低微，虽暂时将仙力锁回了仙衣中，但非长久之计。”

他目光恳切地看向唐周

录鸣“若要完全修补仙衣，稳固仙灵的唯有陨落在凡界的，四大神器。”

唐周眼神微动，虽然不信其帝君之说，但这“神器”二字，却勾起了他一丝兴趣，或许与师父离开瑶光派要追查的邪祟或自己遇到的怪事有关？

他似笑非笑，带着审视

唐周字慎思“我在天上与你相识？那你告诉我，你救我的目的是什么？”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刻薄

录鸣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眼中掠过深切的痛楚与追忆

他缓步上前，在唐周面前蹲下身，不再仰望，而是平视着唐周那双写满怀疑的眼眸

录鸣“我曾受一位恩人、挚友所托，要永远守护帝君的安危，我必信守承诺。”

唐周看着他眼中那绝非作伪的深刻情感，听着那沉重的誓言，心中的怀疑不自觉地动摇了几分

这人……似乎真的在践行某个沉重的承诺

他抿了抿唇，保持沉默，不再咄咄逼人

录鸣也不再过多解释，抬手召回悬浮的法器，指尖并拢，对着那中心镂空处，口中念念有词

录鸣“腾天倒地，化虚为实，仙灵速现，道炁常存。”

随着咒语，他握拳虚握，只见那法器中心的蓝色灵珠应声出现裂痕，一道微弱的、模拟仙灵波动的蓝光飘散而出，迅速消逝在天际

录鸣缓缓放下手，轻叹一声

录鸣“但愿这假仙灵的破碎，能人暗中下手的人放下戒心。”

唐周靠在树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脑中消化着录鸣所说的每一句话

帝君转世？仙衣破损？四大神器？暗杀阴谋？还有那个神秘的“恩人挚友”？

这一切听起来匪夷所思，可胸口真实的剧痛、方才法阵的威力、以及眼前这仙官眼中不容置疑的恳切与沉重，又让他无法全然否定

录鸣最后看向唐周，拱手道：

录鸣“帝君，神器所在之地，必有异相，理尘、褚墨、地止、七曜神玉，对应的便是，烽烟止、万物生、有本无源、一命千秋。还望帝君速速找到神器，完成历难，重返天庭。”

唐周没有应声，只是垂下眼眸，在心中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名字和对应的异象

不管信不信，先记下总无坏处

录鸣“小仙告退。”

鸣最后深深一揖，身形化作一道柔和的金光，消散在原地

唐周靠在树干上，胸口传来阵阵隐痛，提醒着他方才经历的一切绝非幻觉，他的思绪很乱，不知刚才那人所言有没有可信度

帝君？神器？

这些离奇的说法暂且搁置。眼下最紧要的，是找到师父雪素翎。她见多识广，冷静睿智，或许能帮他分析眼前这匪夷所思的境况，判断那仙官所言，究竟有几分可信

天界，九重天

一道刺目的白光，毫无征兆地划破天际，宛若流星逆飞，拖着长长的、惨淡的光尾

芷昔正从自己的殿阁中走出，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惊到，白日流星……只有帝君殒命时才会有的景象

一个让她肝胆俱裂的念头，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难道……应渊君他……

她不敢相信，可那白光的轨迹，那陨落的方向，分明带着属于高位仙君陨世时特有的、无法伪造的悲怆与寂灭

那个清冷威严、曾是她可望不可即的身影，那个被她间接害得其挚爱受苦分离、最终却仍在她绝望时予她一丝“赐福”的帝君……

心口像是被一块万钧巨石狠狠堵住，沉甸甸地往下坠，几乎让她无法呼吸，那自责感将她完全吞没，不是她当年一念之差，听信谗言，构陷蒂莲，又怎会引发后来一连串的变故？蒂莲与应渊君被迫分离，一个受尽苦楚跳下了无桥，一个背负情债下界历劫……如今，连应渊君也可能……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浑身发冷，指尖都在颤抖

与此同时，玉清宫

录鸣与几位侍奉帝尊的仙官垂首肃立一侧，个个面无人色

帝尊背对着他们，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那向来挺直的背影，此刻竟显出难以言喻的佝偻与苍凉，录鸣哭泣支离破碎地禀报人间状况

录鸣“帝君历难期间，被恶妖所伤，仙衣意外被毁，帝君他已……仙衣尽碎，就连仙身都未能保下……帝尊节哀。”

帝尊始终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宽大的袍袖下，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此刻那双眼睛的是深不见底的哀恸与……难以捕捉的、沉痛至极的复杂光芒

应渊……那个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寄予了深切期望、亦是他心中对妹妹血脉的最后寄托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仙衣被毁，形神俱灭……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帝尊才极慢、极慢地，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一种过度悲痛后的麻木，以及眼底那化不开的沉郁哀色

他缓缓抬步，脚步似乎比平时沉重了千万倍，一步步，走出了玉清宫

宫外，早已闻讯赶来的众仙黑压压跪了一地，个个面色悲戚，更有不少与应渊有过交集、或单纯敬仰其品行的仙神，已是低声啜泣，涕泪横流。白日流星的异象，加上玉清宫压抑悲痛的气氛，早已让所有仙家明白发生了什么

丧事办得极其隆重而哀戚。祭仙台上，素幡飘扬，众仙依次上前，对着那空荡荡的、只摆放着应渊昔日常佩玉带与一柄象征性长剑的衣冠冢，郑重行礼，不少人再度泣不成声

丧仪结束后，芷昔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寂静的殿阁。所有喧嚣与悲泣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寂与悔恨

她走到琴案前，缓缓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琴弦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破碎的哭泣声在空旷的殿内低回，一念之差……仅仅是因为她当年那可悲的嫉妒、怯懦与愚蠢的一念之差

姐妹生离…… 颜淡与她反目成仇，视她如陌路，如仇寇。恩人受苦……待她如妹、对她恩重如山的蒂莲，因为她构陷的罪名，蒙受不白之冤，被打入天牢，最终绝望跳下了无桥，在夜忘川苦熬九百年，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帝君死别…… 那个她曾仰望、曾因私心而间接伤害、最终却给了她一丝“圆满”假象的应渊帝君，如今竟落得个“形神俱灭”、连衣冠冢都显得如此苍凉的下场

这一切的源头，皆因她芷昔

她猛地坐直身体，双手重重按在琴弦上，仿佛要将所有的悔恨、痛苦、自责都倾注其中

指尖胡乱地勾、挑、抹、剔，琴音顿时变得杂乱无章，时而尖锐如泣，时而低沉如诉，完全不成曲调，却比任何完整的哀乐都更能传递出她内心那滔天的悔恨与自我鞭挞

泪水模糊了视线，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