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包子铺旁,支着几张简陋的木桌条凳。善轩、白宸、颜淡三人围坐一桌,气氛显得有些凝滞尴尬,与周围喧嚣的市井格格不入
善轩手中那个素馅包子只咬了一口,便再无心思下咽。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按捺不住,抬起眼,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看向白宸和颜淡
善轩“你们……这些年,可曾寻到她的下落?”
白宸神色凝重,缓缓摇了摇头,沉声道
白宸“没有。师父她……仿佛彻底消失了一般,我们动用了一切能想到的办法,都感应不到她的气息。”
颜淡也叹了口气,摊了摊手,脸上带着同样的无奈
颜淡“是啊,一点线索都没有。我们都快把人间翻个底朝天了。”
听到这意料之中却又无比残酷的回答,善轩眼底那点微光彻底熄灭,浓重的失落与难过如潮水般涌上,将他淹没。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掩住其中翻腾的痛苦
然而,这份悲伤迅速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愤恨。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幽冷的火焰,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尖锐的颤抖
善轩“都是应渊!全都是因为他!若非他薄情寡义,若非他将她打入天牢,她怎会受尽屈辱,怎会绝望到跳下了无桥!若非他无能,护不住她,她又怎会受那九百年夜忘川煎熬,最终落得个不知所踪的下场!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将所有的过错与痛苦,都归咎于那个与他见过几次面深恶痛绝的帝君身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为蒂莲所受的苦难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颜淡“喂!善轩!”
颜淡听他越说越激动,言语间对应渊尽是诋毁,不由得蹙起眉头,出声打断
颜淡“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再说,当时的情况复杂,也未必全是应渊君的错……”
她虽也对应渊有些怨气,但毕竟知晓部分内情,觉得善轩这般将所有责任推给一人,有失偏颇
善轩冷哼一声,显然听不进任何为应渊开脱的言语,但见颜淡面露不悦,也不想与她争执,便强压下怒火,抿紧了唇不再言语
气氛再次陷入僵持
颜淡眼珠转了转,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岔开话题问道
颜淡“那个……善轩,你这些年,都住在哪里啊?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吧?”
善轩神色漠然,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漂泊的苍凉
善轩“居所?走到哪里,哪里便是容身之处。天地为席,星月为盖,习惯了。”
白宸闻言,沉吟片刻,开口道

白宸“既如此,不如随我们回琊阑山吧。”
善轩抬眸,看向他
白宸继续解释
白宸“琊阑山如今是余墨在掌管,山境安宁,也算是一处庇护所。寻找师尊非一日之功,你总需有个稳定的地方歇脚,从长计议。余墨他……也一直在寻找师父的下落。”
听到“余墨”的名字,又听闻他也在寻找蒂莲,善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晓余墨对蒂莲的心思,虽不喜,但此刻,多一份力量寻找,总是多一分希望。而且,他的确需要一个地方落脚,整理思绪,继续他那漫无目的的追寻
沉默了片刻,权衡利弊后,善轩终是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地应道
善轩“……好。我便随你们去。”
决定已下,三人之间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但那萦绕在心头、关于那个失踪之人的沉重阴影,却并未散去。寻找蒂莲的路,依旧漫长而渺茫
·
子时已深,万籁俱寂。凌霄派内一片黑暗,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唐周的房间地板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他躺在床榻上,眉头紧锁,呼吸时而急促时而滞涩,显然睡得极不安稳。凌霄派的夜晚,总带着一种莫名的冷硬,不似瑶光派那般,即使清冷,也因有那人的存在而让他觉得心安
意识在混沌中沉浮,不知不觉间,他再次被拖入了那个纠缠了他多年的、死寂而压抑的梦境
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烟雾,湿冷地缠绕着他。脚下是一座看不清尽头的桥,桥下是深不见底的虚无。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死死锁在前方那道纤细的白色背影上
那是一个女子的背影,一袭胜雪的白衣,在缭绕的雾气中显得如此单薄、如此孤绝。她背对着他,静静地立在桥边,仿佛与这死寂的天地融为一体
又是这个梦……
唐周的心口猛地一阵抽搐,传来熟悉的、尖锐的痛楚。那感觉难以言喻,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同时啃噬他的心脏,又像是被无数冰冷的银针反复刺穿。这痛,并非源于肉身,而是来自灵魂深处,带着一种绝望的、撕心裂肺的悲伤
那个背影,太凄惨了。仅仅是看着,就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靠近她,想看清她的脸,想问她为何如此悲伤。可他的双脚如同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白色的身影在桥边微微晃动,然后……决绝地向前一跃,坠向那无底的深渊
唐周字慎思“不要!”
唐周嘶声大喊,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片冰凉的黏腻。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胸口的闷痛感依旧残留着,虽然没有梦中那般蚀骨,却也像堵了一块沉重的大石头,让他呼吸不畅
他抬手用力按住仍在隐隐作痛的胸口,指尖微微颤抖。这个梦,从他记事起便如影随形。每一次,当雪素翎不在他身边,当他独自一人身处这凌霄派的夜晚,这梦魇便会准时降临,将他拖入那片绝望的烟雾与心碎之中
他紧紧攥住身下的床单,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个女子……究竟是谁?为何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梦里,带给他如此深刻的痛苦?难道……真如一些师兄弟私下调侃的那样,是他前世欠下的情债,今生来偿还?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荒谬又不安。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无稽的想法

目光茫然地投向窗外,夜色正浓,但他的困意早已被噩梦驱散得无影无踪。心绪难平之下,那个清冷绝尘的身影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雪素翎
想到她,心中的窒闷与惊悸似乎都缓解了几分。他下意识地将手探向床铺内侧,在枕头的遮掩下,摸索了一阵,指尖触碰到一块温润微凉的物件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那是一块通体莹白、毫无杂质的玉佩,形状简洁,只在边缘刻着几道流云纹路。这是当年他正式拜入雪素翎门下时,她赠予他的拜师礼。她说,见此玉,如见她,望他勤勉修行,不负此玉,亦不负师门
唐周将玉佩紧紧握在手心,那温凉的触感仿佛带着雪素翎身上特有的清冽莲香,奇异地抚平了他因噩梦而躁动不安的心绪。他看着玉佩,眼前仿佛出现了雪素翎清冷面容上偶尔对他流露出的、极淡却真实的温柔。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抹带着痴迷与依赖的、近乎傻气的笑容

心底那个念头愈发坚定:不管苍鸿掌门最终同不同意,他都要下山去找师父。他无法忍受独自留在这冰冷的地方,夜夜被噩梦折磨。他要去到她身边,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宁
唐周字慎思“大不了……回来就被掌门揍一顿呗。”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豁达,却又充满了义无反顾的决心
将玉佩重新珍重地塞回枕头底下,仿佛那是他最重要的护身符。他躺了回去,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再无睡意,心中只剩下对明日、对即将见到那个人的满满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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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天光微熹,透过窗纸洒入室内。唐周坐在桌旁,神色不似平日跳脱,带着几分沉静的失落。他算了算日子,今日正是他大师父唐江的忌辰。往年的这一天,他都会早早去师父灵前清扫祭拜,陪他说说话。可今年……
他看了一眼床边早已收拾好的简单行囊,心下黯然。既然已决定随雪师父下山历练,此行不知归期,恐怕是无法亲自在师父灵前尽孝了
沉默片刻,他铺开信纸,研墨提笔,开始给唐江写信。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诉说着他对师父的思念、汇报自己如今的修为进展,也提及了下山历练的决定,请师父在天之灵保佑。写完后,他放下笔,垂眸看着墨迹未干的信纸,单手托腮,陷入了对师父的追忆之中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角,那里趴着一只他养了半大、壳上带着奇异纹路的小乌龟,正伸着脑袋,看着它那副老实巴交、与世无争的模样,唐周脸上忽然扬起一个带着几分顽劣和不着调的笑容
他伸出食指,指尖凝聚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对着那小乌龟轻轻一弹
“啪嗒”一声轻响,原本趴得稳稳当当的小乌龟,瞬间被他用巧劲掀了个底朝天,四只小短腿和脑袋尾巴都在空中无助地划拉着,圆圆的龟壳扣在桌面上,显得既滑稽又可怜

唐周看着它那狼狈挣扎的模样,仿佛心中的郁结之气都随之消散了一些,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的失落被这恶作剧带来的短暂快意冲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咳。唐周立刻收敛了笑容,迅速站起身,只见掌门苍鸿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正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唐周字慎思“掌门。”
唐周连忙拱手行礼,姿态恭敬
苍鸿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桌上那封写好的信,又瞥见床边的包袱,心中已然明了。他缓步走进来,唐周顺势将信拿起,双手递到他面前
苍鸿接过信封,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并未立刻打开,而是看向唐周,语气平和
苍鸿“都准备好了?”
唐周攥了攥自己的衣角,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唐周字慎思“是,弟子……打算今日便动身。”
苍鸿沉吟片刻,脸上看不出喜怒,最终只是淡淡道
苍鸿“既然你想和瑶光派的雪掌门下山历练,增长见闻,磨练心性,那便去吧。年轻人,是该多出去走走。”
见他并未阻拦,唐周脸上立刻扬起如释重负的笑容,像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唐周字慎思“多谢掌门!”
随即,他又想起一事,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唐周字慎思“掌门,有件事情想拜托掌门一下,今年师父的忌辰,我下山游历,无法其他的灵前尽孝,还请掌门代为烧没,以寄哀思。”
苍鸿将信仔细收入袖中,点头应承
苍鸿“你放心,我一定带到。”
他看向唐周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
苍鸿“师兄没有看错你啊,你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这是你第一次长久下山,切记小心。”
唐周乖顺应道
唐周字慎思“弟子知道。”
苍鸿交代完毕,便欲转身离开
唐周看着他即将离去的背影,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昨夜那令人心悸的梦境,心口仿佛又隐隐作痛起来。他忍不住开口唤道
唐周字慎思“对了,掌门!”
苍鸿脚步一顿,有些疑惑地回过头
唐周脸上露出一丝犹豫,斟酌着词语,声音有些含糊
唐周字慎思“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您一下。”
苍鸿没有催促,停下脚步,静静等待他开口
唐周垂下眼眸,仔细回想着这些年反复出现的梦境,以及那锥心的痛楚,缓缓说道
唐周字慎思“这些年来……不知为何,只要雪师父不在我身边,我就会反复做同一个梦。”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唐周字慎思“梦中呢,有一个伤心欲绝的女子,在我面前跳下了一座桥。”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抬眸,注意着苍鸿的神色
苍鸿闻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背,沉吟不语,片刻后才反问道
苍鸿“这女子……可是你认识的人?”
唐周努力回想,但那女子的面容始终笼罩在迷雾之中,只有一个凄绝的背影深深烙印在脑海。他微微摇头
唐周字慎思“应该不是,她一直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她的面容,每每梦醒,我都会心痛难忍,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迷茫与探寻
唐周字慎思“难不成是我的孽债?”
苍鸿垂下眼眸,沉思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某种引导的意味
苍鸿“若依周公释梦之说,梦中之困乃人的弱点。”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唐周
苍鸿“唐周,你从小天赋异禀,功法有道,乃凌霄派历年弟子之最,可实际上,你涉世不深,心肠柔软。”
他向前一步,语气愈发郑重
苍鸿“这梦境或许正是在提醒你,不要因不忍而被女子所欺骗,错信妖邪。”
他的话语中带着深意,刻意将话题引向某个方向
苍鸿“至于……你雪师父所教导的,什么万物有灵、人妖或可共存之说,你无需全然确信,更不可奉为圭臬。需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妖便是妖,其性本恶,绝不可对妖族有任何心慈手软,昔日你的师父,就是因为同情和错信了女妖才被害身亡的。”
最后一句,他语气沉痛,带着强烈的暗示
唐周听着这番话,想起师父的惨死,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他用力点了点头,沉声道
唐周字慎思“弟子明白,凌霄派荡尽妖邪,绝无宽纵,唐周一日都不敢忘。掌门放心,待我历练归来,您就会知道我的决心了。”
见他如此表态,苍鸿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伸手拍了拍唐周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带着鼓励
苍鸿“好!我相信你,绝对不会让凌霄派失望的。”
唐周脸上扬起一个看似坚定、实则内心依旧缠绕着些许迷雾的笑容。苍鸿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之类的话,这才转身离去
看着掌门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唐周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站在原地,脑海中回荡着苍鸿关于梦境和妖邪的话语,又想起雪素翎清冷的容颜和她对那两个妖类徒弟的维护,心中一时纷乱如麻
他甩了甩头,决定不再多想,当务之急,是尽快下山,去瑶光派与师父汇合。他背起行囊,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终于自己翻过身来、依旧懵懂的小乌龟,大步走出了房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