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旭日初升,金辉洒满凌霄派的山门,却驱不散正厅内一股莫名的焦灼之气
只见厅内熙熙攘攘,两位穿着花哨、头戴大红花的媒婆,正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横飞,将本应清静的正厅搅得如同市集
她们身后,还跟着几家仆从模样的人,抬着些系着红绸的箱笼,显然是聘礼
这两位媒婆,皆是因唐周前些日子下山除妖而惹来的“桃花债”。一位是替那官宦家的千金来说项,另一位则是为那农户家的姑娘做媒
原来,唐周替那官家小姐驱除了附身的猫妖,许是过程中多看了那惊魂未定的小姐两眼,以示安抚,没曾想那千金小姐竟就此一颗芳心暗许,唐周走后便闹着非他不嫁,寻死觅活,搅得阖府不宁
而那农户家的姑娘,则是纯粹被唐周那副惊为天人的容貌和除妖时的英姿所迷,自此茶饭不思,整日以泪洗面,只盼能嫁给这位“唐天师”
两家被折腾得实在没法子,只得厚着脸皮,请了城里最有名的两位媒婆,带着厚礼,一同闹上了凌霄派

端坐在主位上的掌门苍鸿,面上既无喜悦,也无愠怒,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深沉的无奈。这些年,因唐周模样生得太好,修为又高,每次下山行侠仗义,难免会招惹些桃花债,类似的情景他已不知经历了多少回,早已麻木
凌霄派的正厅布置得庄严肃穆,两侧悬挂着书写门规戒律的巨大牌匾,此刻却仿佛成了两位媒婆夸耀的背景板
“哎哟喂,苍鸿掌门您瞧瞧!”王媒婆甩着帕子,声音尖利,“咱们凌霄派那可是名门正派,威震四方!尤其是贵派那位唐周唐天师,年纪轻轻,道法高深,模样更是万里挑一,那可是天上的文曲星……哦不,是武曲星下凡呐!咱们家小姐,那是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与唐天师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呸!”李媒婆不甘示弱,立刻打断,叉着腰道,“王婆子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要说般配,还得是我们家姑娘!淳朴善良,手脚勤快,最是会持家过日子!唐天师那是降妖除魔的大英雄,娶妻当娶贤,我们姑娘这样的才是良配!哪像某些官家小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
“你说谁呢?”
“就说你怎么了?”
两人越说越激动,竟当着苍鸿的面,互相贬损起来,声音越来越高,眼看就要从口角升级为撕扯

苍鸿看得一个头两个大,连忙从座位上起身,脸上挤出几分和善得近乎僵硬的笑意,伸出双手做劝阻状
苍鸿“二位,二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有话好好说,莫要伤了和气,莫要伤了和气啊!”
他好说歹说,总算暂时压下了两人的火气。趁着她们喘息的功夫,苍鸿脸上迅速换上一副沉痛又无奈的表情,重重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诉说一件难以启齿的家丑
苍鸿“唉!承蒙二位厚爱,看得起小徒唐周。只是……只是实在不巧啊!”
他顿了顿,演技逼真地流露出几分哀伤
苍鸿“周儿他……前些日子不慎,染上了恶疾‘天花’,如今正在后山静养,不便见客,更需要人精心照料。我这做掌门的,也是忧心忡忡啊!若是……若是二位所说的人家,不介意此事,还愿意派人前来照料周儿,我倒是也能安心些许……”
“天……天花?!”
两位媒婆闻言,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噤声,脸上的热情笑容僵住,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与退缩。这病可是要人命还会传染的!谁家好好的姑娘愿意往这火坑里跳?

“呃……呵呵……”王媒婆干笑两声,连忙找补,“那个……既然唐天师身体不适,那……那我们就不好打扰了,改日,改日再登门拜访……”
李媒婆也赶紧附和:“对对对,让唐天师好生休养,休养!我们这就告辞,告辞!”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地示意身后的仆从抬起聘礼,几乎是脚不沾地地逃离了凌霄派正厅,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那“天花”沾染上
看着她们仓皇离去的背影,苍鸿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颊,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抬头望了望厅外明净的天空,实在是头大,可千万别让自己这无奈的谎言一语成谶,那可就真是弄巧成拙了
这掌门当的,不仅要处理门派事务,还得时不时替唐周应付这些桃花劫,实在是劳心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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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派后山,一处清幽的竹舍内,沐瑾正于窗前静坐烹茶,水汽氤氲,茶香袅袅,衬得他愈发仙风道骨,超然物外
雪素翎步履轻盈地走入,沐瑾当下正在沏茶,她对着沐瑾恭敬行礼
雪素翎“师父。”
沐瑾抬眸,见是她,脸上露出温和笑意,示意她坐下

沐瑾“阿翎来了,坐。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雪素翎并未落座,依旧站着,神色恭谨地禀报道
雪素翎“师父,前些日子弟子收到山下友人传书,言及百里外的一处镇子附近,有座前朝的‘娘娘墓’,近来颇不太平,似有邪祟作乱,扰得附近百姓寝食难安。弟子想,既知晓此事,便不能坐视不理,打算过两日便下山一趟,前去查探究竟,若真有妖邪,便顺手除去,以安民心。”
沐瑾闻言,执壶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沉吟片刻,并未立刻答应,目光落在爱徒清冷而坚定的面容上,心中思绪翻涌
雪素翎虽已是瑶光派掌门,修为亦是不凡,但在他眼中,终究还是那个需要他看顾的徒儿。山下险恶,妖邪诡谲难测,他如何能不担心?

室内静默了片刻,只有煮茶的咕嘟声轻轻响着。良久,沐瑾才缓缓放下茶壶,抬眼看向雪素翎,声音沉稳
沐瑾“你既已决定,为师也不便阻拦。锄强扶弱,济世安民,本就是我辈修行之人的本分。”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沐瑾“不过,此行务必谨慎。那娘娘墓年代久远,内里情况不明,邪祟底细未知,切不可贸然深入,逞强斗狠。”
说着,他抬起手,指尖灵光一闪,一道青翠的光芒自他袖中蜿蜒而出,落在地上,化作一条通体碧绿如玉、鳞片闪烁着莹莹光泽的小蛇
那蛇虽小,但双目灵性十足,额间一点朱红,显得颇为神异
沐瑾“此乃青竹。”

沐瑾介绍道
沐瑾“它跟随我多年,已开灵智,修为不俗,尤其擅长隐匿、追踪与防护。此次下山,便让它随你一同前去,关键时刻,或可助你一臂之力,护你周全。”
名为青竹的小蛇昂起头,对着雪素翎微微颔首,似在见礼,随即乖巧地游动到她脚边,盘绕起来
雪素翎看着脚边灵性非凡的青蛇,又看向沐瑾眼中那深切的担忧与爱护,冰冷的心湖不由得泛起暖意。她俯身,小心地将青竹捧起,那青蛇顺势缠绕上她的手腕,如同一只碧玉镯子
雪素翎“多谢师父。”
雪素翎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动容

雪素翎“弟子定会小心行事,不负师父所托,亦会照顾好青竹。”
沐瑾欣慰地点了点头,挥挥手
沐瑾“去吧,早去早回。门派中事,自有为师暂为看顾,你不必挂心。”
雪素翎再次躬身行礼
雪素翎“阿翎告退。”
她转身,捧着青竹,步履从容地离开了竹舍。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沐瑾依旧坐在窗前,目光却久久地追随着她离去的方向,直至那抹清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他端起已然微凉的茶盏,却并未饮用,只是握在手中,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与殷切的期盼
山下红尘,纷扰险恶。他只愿他这个看似清冷坚强、实则内心亦有其柔软处的徒儿,此行能一切顺遂
平安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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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派内,晨练初歇,弟子们往来穿梭,见到唐周归来,纷纷恭敬地行礼问候:“唐师弟。”“唐师兄。” 唐周略一颔首,步履未停,径直朝着正厅走去
正厅内,掌门苍鸿负手立于中央,目光沉凝,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见是唐周,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唐周上前,依礼躬身
唐周字慎思“掌门。”
苍鸿“嗯。”
苍鸿应了一声,声音平稳
苍鸿“回来了。山下之事可还顺利?”

唐周字慎思“回掌门,妖患已除,一切顺利。”
唐周答完,略一迟疑,还是将心中所想道出
唐周字慎思“掌门,弟子此次回来,是有一事禀报。雪……瑶光派雪掌门不日将下山处理一桩邪祟作乱之事,弟子……想随她一同前往,下山历练,还望师伯准许。”
他将与雪素翎同行的请求说出,心中带着几分期待。毕竟他修为已至瓶颈,下山历练是必经之路,且与雪素翎同行,安全亦有保障
然而,苍鸿在听到“雪掌门”三个字时,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厅内一时间只剩下沉默的空气流动
唐周等待着他的决断,却见苍鸿只是挥了挥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苍鸿“此事……我已知晓。你先回去休息吧,容后再议。”
没有明确的允准,也没有直接的拒绝,只是这样一句模糊的“容后再议”

唐周愣了一下,心底那点期待如同被细微的冰针刺破,迅速被一股失落填满。他以为苍鸿这是不愿他與雪素翎过多接触,变相的拒绝。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苍鸿那副不欲多言、重新转过身去的姿态,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唐周字慎思“……是,弟子告退。”
他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的黯然,低声应了一句,转身退出了正厅。那离去的背影,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闷
看着唐周失落离开的背影,苍鸿的眉头缓缓蹙紧。他并非没有听到唐周语气中的期盼,也并非完全反对他下山历练。只是……一旦牵扯到瑶光派的那位雪素翎,他心中便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警惕与排斥
自从师兄唐江逝去,他接掌凌霄派以来,这种情绪便一直存在。那个名叫雪素翎的女子,他初见时便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
她清冷的气质,偶尔流露出的某种神态……总让他觉得像一个人,一个或许存在于他模糊记忆深处、带着不祥阴影的人
可具体像谁?是敌是友?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苦苦思索,却始终抓不住那一闪而逝的灵光,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忌惮,如同隐藏在迷雾后的利刃,让他不敢让唐周,这个师兄留下的唯一血脉,与她过于亲近
他总觉得,那女子身上,或许藏着与某些旧日恩怨相关的秘密,甚至可能……与师兄唐江的死,有着某种他尚未查知的关联。这种毫无根据却又根深蒂固的怀疑,让他无法放心地让唐周跟随其左右
苍鸿“雪素翎……”
苍鸿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那里面混杂着探究、疑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岁月尘封的恨意
他必须更谨慎一些。厅外阳光明媚,却照不进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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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城镇,熙攘喧嚣。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
善轩缓步行走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看似随意,那双狭长的狐狸眼中却锐光隐现,一丝极淡的妖力好似无形的蛛网,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探查着周围每一个经过之人的气息
他屏息凝神,试图从这万千驳杂的气息中,捕捉到那一缕独一无二、清冽如莲的芬芳
然而,依旧是徒劳
自从当年追随那道坠入夜忘川的身影,不顾一切冲出,至今已悠悠九百载。他踏遍千山万水,寻遍红尘角落,却始终感应不到蒂莲转世的丝毫踪迹。她就像彻底融入了这茫茫人海,再无音讯
她如今怎么样了?转世成了谁?是男是女?过得好不好?无数个问题日夜啃噬着他的心,那份深藏的、从未宣之于口的倾慕与牵挂,在漫长的寻觅中,早已发酵成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
“咕噜噜——”

一阵不合时宜的腹鸣声打断了他的搜寻。善轩皱了皱眉,抬手按了按空瘪的腹部。修为到了他这般境地,本可辟谷,但身处凡尘,偶尔也会贪恋这人间烟火气,更何况,寻觅需要力气
他抬眼望去,不远处正好有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铺。香味诱人,他下意识地想买个肉馅的解馋。可脚步刚迈出,脑海中却蓦然响起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声音
蒂莲曾教导他,善轩,他名中有‘善’,当存善念,行善举。万物有灵,纵是口腹之欲,亦当有所节制,心存怜悯……
昔日教诲,言犹在耳。她希望他摒弃狐妖嗜血的本性,向善而行。这份期望,他一刻也不敢忘怀
伸向钱袋的手顿了顿,善轩沉吟片刻,终是走向前,对那忙碌的摊主低声道
善轩“小二,要一个……素馅的。”
捧着那白白胖胖的素包子,他刚咬了一口,不远处传来的嬉笑声却让他动作一顿。那声音……格外耳熟
他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颜淡正抱着一大堆新买的零碎玩意儿,笑得没心没肺,而白宸则一脸无奈地跟在她身后,手里也提着几个包裹。他们似乎并未察觉到他,依旧两个人各自嬉闹,但方面说是颜淡缠着的
善轩【他们也来人间了……】
善轩心中掠过一丝疑惑。天界仙侍与莲花精灵,怎会长时间滞留凡尘?
就在这时,白宸忽然停下了脚步,鼻翼微动,似乎在空气中仔细分辨着什么。跟在他身后的颜淡猝不及防,一头撞在他坚实的后背上
颜淡哎哟!白宸你干嘛突然停下来?”
颜淡揉着额头,不满地嘟囔

白宸侧过头,压低声音,神色带着几分警惕
白宸“别闹,你仔细闻闻,周围……好像有股狐妖的味道,而且……有点熟悉。”
颜淡闻言,皱了皱秀气的鼻子,用力吸了几口气,随即嫌弃地撇撇嘴
颜淡“什么狐妖味道?我哪里闻得到!我真身是四叶菡萏,又不是那些靠鼻子吃饭的……咳,反正我闻不到!”
白宸没有理会她的抱怨,目光如同锐利的鹰隼,在人群中快速扫视,最终,定格在了不远处那个手持包子、同样望向他们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有瞬间的凝滞
白宸眼神一凛,立刻凑近颜淡,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白宸“是善轩。”
颜淡闻声,顺着白宸的目光探去,果然看到了那张带着几分邪魅与阴郁的熟悉面孔——正是那只曾受蒂莲点化、却对应渊帝君抱有极深敌意的狐妖,善轩
善轩也看清了他们,握着包子的手微微收紧。在这陌生的凡间城镇,遇见故人,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尤其是,他们都与蒂莲关系匪浅。他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狐狸眼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