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姿悄然离去不过三日，王府里的气氛看似恢复了往日平静，可承月心头，总悬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愁。

那日洛羽拒绝得坦荡，可她终究放心不下——李清姿一腔赤诚奔赴中原，那样明媚鲜活的一颗心，捧到他面前，他当真半分波澜都未曾起过？他那句“心中早已装了人”，是推脱之辞，还是……

承月不愿往深处细想那后半句可能，却又按捺不住求证的念头。她不想辜负李清姿一路而来的心意，也不想与洛羽之间，因这桩事埋下半点隔阂。思来想去，她终究决定亲自去一趟弑天阁，问个明白。

第二日，承月换上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锦裙，青丝挽作流云髻，只簪一支羊脂玉簪，简约清雅，却难掩一身矜贵风华。她未带多少随从，只乘一架轻便马车，径直往弑天阁而去。

弑天阁隐于市井深处，翠竹环绕，清泉潺潺，少了朝堂的肃穆，多了几分江湖的清寂。守卫一见是承月，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阻拦。

承月步入庭院时，洛羽正临泉而立，指尖轻拭腰间软剑，红衣似火，身姿挺拔，周身不带半分官场气息，唯有江湖人的利落与沉敛。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来，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快步上前，微微躬身，语气里是独属于她的恭敬：“公主殿下。”

承月在石凳上坐下，抬眸看向他，开门见山：“我来，是为清姿之事。”

洛羽垂手而立，神色平静，并无半分闪躲：“殿下请问。”

“她自西域千里而来，满心满眼都是你，这般炽热情意，与你相处多日，你……当真从未有过半分动心？”

风穿竹影，庭院一时静得能听见泉水叮咚。

洛羽缓缓抬眼，目光稳稳落在承月脸上。

眼前女子锦衣华服，容貌倾城，眉眼温婉，一颦一笑都刻在他心底很久。他望着这张让他执念至深的脸，所有模糊不定、欲盖弥彰的心绪，在这一刻尽数清晰、笃定。

他语气坚定，字字清晰，没有半分迟疑：“回公主殿下，我对小公主，自始至终只有兄长般的疼惜与护持，从未有过半分男女之情，更未曾动心。”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凝在她脸上，认真得近乎虔诚：“她率真洒脱，是极好的姑娘，我护她，是怜她孤身在外，也是应殿下之托，绝无半分逾矩之念。我心早已有所系，装不下旁人，既给不了她回应，便不能给她半分虚妄念想，那是害了她。”

承月望着他眼底坦荡无波的坚定，知他向来言出必行，从不说虚言欺瞒。悬在心头的那缕疑虑，终于彻底落下。

她轻轻颔首，压下心底那一丝莫名的轻颤，语气淡了几分，多了几分客套疏离：“既如此，我便放心了。清姿已归西域，各自安好，便是最好。你在弑天阁多保重，王府之事不必挂心，我先回府了。”

洛羽躬身相送，不敢逾矩半步：“恭送公主殿下。”

承月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身姿优雅地走出弑天阁。车帘落下，将那道红衣身影隔绝在外。洛羽立在泉边，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红衣在风里，藏着无人能懂的沉郁。

承月并未回王府，而是直接命车夫入宫。

许久未入皇宫，她想往御花园走走，扑蝶赏春，散一散心头郁结。踏入宫门，沿途宫女太监见了她，无不垂首屈膝，恭敬行礼：“见过庆元公主！。”

承月微微颔首，步履从容，一路往御花园而去。红墙高耸，琉璃映光，春风携着花草清香，拂去一身烦忧。

御花园内繁花盛放，彩蝶翩跹。承月本想寻一处花丛扑蝶消遣，行至沁芳亭外，却一眼瞥见亭中坐着一道熟悉身影。

女子身着浅粉罗裙，头戴珠翠，容貌秀丽，气质温婉娴静，正静坐品茶，眉眼间带着几分待嫁女子的柔婉端庄。

承月眸底一亮，脚步顿住——是宁安郡主，付兰心。

她与付兰心相识不过一年，却一见如故，性情相投，无话不谈。自付兰心被赐婚太子，定为准太子妃后，宫中规矩繁多，两人便极少相见。今日偶遇，当真是意外之喜。

承月放轻脚步，悄悄走近，笑着开口：“兰心，独自在此品茶，倒是好雅兴。”

付兰心猛地回头，见是承月，眼中瞬间漾起惊喜，连忙放下茶杯起身，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承月！我还道是谁，竟会在此遇见你！”

她语气真切欢喜，并无半分身份隔阂。两人虽相识不算久远，却比许多自幼相识的闺友更为投契。

承月被她拉着入亭落座，笑着打量她：“许久不见，你愈发端庄温婉了，如今可是堂堂准太子妃，我都不敢随意与你玩笑了。”

付兰心脸颊微热，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嗔怪道：“在我面前，哪有什么准太子妃。你我相识一场，便是姐妹，何须这般见外。”

宫女连忙上前，为承月添上一杯新茶，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承月端起茶杯，轻声道：“说真的，你被赐婚太子，是天大的喜事。我一直惦记着，只碍着宫中规矩，不便时常来看你。”

付兰心眼底泛起柔意，轻轻点头：“我一切都好。宫中礼仪虽繁琐，却也安稳。殿下待我尊重有礼，虽不是自幼一同长大，却也相处和睦，彼此敬重。”

她话语温和，并无半分娇痴，只透着一份认命般的安稳。

承月了然点头，不再多问太子之事，转而握住她的手，笑道：“今日好不容易相遇，便不说那些规矩礼数。我刚从宫外过来，心里正闷得慌，你陪我说说话。”

付兰心欣然应下。

两人坐在凉亭之中，从御花园的景致，说到近来京中趣事；从闺中喜好，说到日后闲时打算。无话不谈，笑声轻软，亭外蝶舞花香，亭内故人相聚，暖意融融。

付兰心看着承月眼底淡淡的清愁，轻声问道：“我瞧你神色，似有心事？可是王府之中，有什么不顺心之事？”

承月轻轻摇头，目光望向亭外纷飞的彩蝶，语气淡而轻：“不过是前些日子，一位故人离去，略有感慨罢了。如今想来，强求不得的人与事，放手反倒自在。”

就像李清姿归于草原，纵马长风；就像洛羽心有所系，不改初衷；就像她自己，守着一份安稳，不追不问，或许便是最好。

付兰心聪慧，并未多问细节，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柔安慰：“你看得通透。世间万事，皆是缘法，强求不来，顺其自然，便已是圆满。”

春风拂过柳梢，光影斑驳落在两人身上。

承月回眸，看向付兰心安稳温柔的眉眼，心中郁结渐渐散开。

李清姿的洒脱，洛羽的坚定，付兰心的温婉，一幕幕在眼前掠过。

原来情意千万种，不必都相守，不必都圆满。

有人归于草原，有人安于宫墙，有人守于心间，各自有归处，各自有前程。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眉眼间终于漾开一抹恬淡笑意。

宫墙深深，柳影依依，御花园的春风温柔绵长，吹散了过往烦忧，也带来了故人相伴的温暖。

往后岁月，不问前缘，不追执念，只守眼前岁月静好，便已足够。

宫墙柳影遇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