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玄色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一路行至王府朱红大门前。车帘被轻轻撩开,洛羽先扶着承月下车,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掌,又细细叮嘱了几句府中戒备的事宜,目光落至她身上时,依旧是那份独有的眷恋。
李清姿跟在其后下车,晚风拂起她鬓边的碎发,也吹乱了心底翻涌的情绪。方才弑天阁前的厮杀,洛羽将她护在身后的模样,那声急切的“小公主”,还有他为她拂去发间碎叶的温柔,都在心头反复盘旋,让她终究按捺不住藏了许久的心意。
承月瞧出她眼底的迟疑与坚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便转身往府内走,留予二人一方独处的天地。王府门前的石灯晕开暖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悠长,洛羽立在阶下,红衣在夜色中依旧夺目,只是周身的温柔,似比白日淡了几分。
李清姿攥紧了手中的锦帕,那方洛羽赠予她的、绣着竹纹的锦帕,早已被汗水与尘土浸得微沉,却依旧攥得紧紧的。她抬眸望进洛羽的眼眸,那双眼眸里盛着夜色,也盛着她看不透的情绪,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字字清晰:“洛羽,我有话想对你说。”
洛羽颔首,指尖轻扣腰间软剑的剑鞘,温声道:“小公主请讲。”
这声“小公主”,往日听着只觉心头甜软,此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她的心房。李清姿咬了咬唇,将心底的话尽数道出:“自那日郊外比试见你,我便心悦于你。弑天阁的茶,庭院的切磋,今夜你护我于身后,这些我都记着。我想留在中原,想伴在你身边,洛羽,你可愿娶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静谧的夜色里格外清晰,眼底盛着期待,像燃着一簇小小的火苗,盼着他能给出一个想要的答案。
洛羽闻言,眸色微沉,周身的气息骤然淡了几分。他望着李清姿眼中的灼灼情意,心底竟生出几分愧疚,沉默了片刻,终是缓缓开口,声音轻却坚定,字字都如冰珠砸在李清姿心上:“小公主,多谢你的心意,只是我不能。”
李清姿的目光瞬间黯淡下去,指尖攥得锦帕生疼,却仍不死心,颤声问:“为何?是我哪里不好吗?”
“你很好。”洛羽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王府深处,似透过那片夜色,看到了某道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你率真、灵动,像草原上的风,这般好的姑娘,本应得世间最好的情意。只是我心中,早已装了人,纵是想忘,也忘不掉。”
他未曾明说那人是谁,可李清姿怎会不懂。那日弑天阁中,他对承月那声独有的“公主殿下”,那份敬重里藏着的温柔,还有方才护着她们时,先顾及承月的模样,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却仍强撑着问:“是庆元公主,对吗?”
洛羽没有否认,只是轻轻颔首,眼底的愧疚更浓:“是。我曾想过,试着忘掉她,试着接纳身边的人,可越是刻意,越是清晰。我不能因为想找个人填补心底的空缺,便辜负了你的心意,那样对你,太不公平。于你,我始终只有兄长对妹妹的疼惜,别无其他。”
他的话,说得坦诚,也说得决绝。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却也字字诛心。李清姿望着他,眼中的火苗一点点熄灭,只剩一片冰凉。她曾以为,只要她足够勇敢,只要她满心欢喜,便能捂热他的心,却不知,他的心早已被人占满,连一丝缝隙都未曾留给她。
石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她泛红的眼眶,豆大的泪珠终是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地微凉。她松开攥紧的锦帕,那方绣着竹纹的锦帕飘落在地,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竟发不出半分声音。
洛羽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底也不好受,想抬手安慰,却又不知该如何动作,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小公主,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轻得像一阵风,却让李清姿彻底清醒。她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纵使心底酸涩难忍,却也不愿在他面前失了体面。她是西域的公主,率真洒脱,从不会揪着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情意不放。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已然平静了许多:“我知道了。是我自作多情,扰了你。”
她说完,便转身,不再看洛羽一眼,只是那背影,却比往日单薄了许多,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落寞。洛羽望着她的背影,想唤一声“小公主”,却终究咽回了口中,只静静立在阶下,看着她一步步走向王府大门,那抹青影,渐渐融进了府内的暖光里。
承月立在影壁后,看着李清姿泛红的眼眶,便知结果如何。她走上前,轻轻揽住她的肩,李清姿靠在她肩头,再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将满心的委屈与难过,尽数宣泄。承月没有多言,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哭,任由她将心底的那份执念,哭散些许。
哭过一夜,第二日清晨,李清姿便醒了。眼底虽还有淡淡的红痕,却已没了昨日的悲戚,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释然。她坐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梧桐,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终是做出了决定。
她寻到承月,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率真,只是眼底少了几分对中原的留恋:“庆元,我想回西域了。”
承月微怔,随即了然,伸手握住她的手:“想好了吗?中原的风光,你还未看遍。”
“看遍了,也终究不是我的归处。”李清姿轻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洒脱,“草原的风,西域的月,才是属于我的。昨日的话,我想过了,强求的情意,终究不甜。洛羽他心里装着人,我便不做那搅局的人,也不做那将就的人。”
她顿了顿,又道:“我只是一时心动,并非离了他不可。伤心是难免的,可日子总要过,与其留在中原,看着他与旁人相守,徒增难过,不如回到西域,做回那个无拘无束的李清姿。”
承月看着她这般模样,既心疼又欣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都依你。我这便让人安排车马,备好盘缠,送你回西域。”
李清姿摇了摇头,笑道:“不必劳烦庆元,我带了西域的护卫,车马也早已备下。只是来中原一趟,承蒙庆元照拂,心中感激。今日便动身,不告而别,免得多生牵绊。”
她性子果决,既做了决定,便不愿拖泥带水。当日午后,李清姿便收拾了行装,一身轻便的西域劲装,褪去了中原女子的温婉,又恢复了往日的飒爽。她没有去见洛羽,也没有与王府众人辞行,只是给承月留了一封信,便带着护卫,悄然离开了王府。
信中寥寥数语,道了感激,也道了释然,说她回西域后,便会重拾往日的生活,纵马草原,遍赏西域风光,不再为儿女情长所困。承月看着信,轻轻叹了口气,将信收好,也知这是最好的结局。
而弑天阁中,洛羽站在山泉边的庭院里,手中捏着那方李清姿遗落在王府门前的竹纹锦帕,红衣立在秋风中,眼底带着几分怅然。他听闻李清姿回西域的消息时,正望着院中的落花,沉默了许久,终是轻轻将锦帕收好,低声道:“愿小公主此后,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他终究是负了她的心意,却也守住了心底的执念,只是这份执念,不知还要缠多久。而西域的草原上,李清姿纵马扬鞭,风吹起她的衣袂,她回头望了一眼中原的方向,轻轻笑了笑,便扬鞭转身,朝着西域的月色而去。
心字成灰,却也涅槃重生。那些藏在心底的欢喜与难过,终究会被草原的风吹散,留在中原的,不过是一场年少心动的过往,而前路,还有无限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