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念在星辰堡待了三天
星时卿的城堡建在仙境最北端的一片星砂海岸上,整座建筑由半透明的星辉石砌成,白日里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夜里则像把整片银河都收了进来
司空念很喜欢这里,星时卿给她收拾出一整层朝南的阁楼,窗户开得极大,躺在床上就能看见星砂海岸的潮汐涨落
白天,星时卿出门召集旧部
星辰王朝覆灭后,幸存者散落在仙境的各个角落,有些隐姓埋名,有些落入他族为奴
她一个一个找过去,有时要走很远的路,有时要费很多口舌
但她每次都赶在日落前回来,带一壶星砂海岸特有的星蜜茶,坐在司空念对面,把当天的见闻一点一点说给她听
司空念则窝在城堡里,把星时卿给她留的那些灵力晶石一块一块地吸收干净
最近她在人类世界待得太久,魔力只出不进,身体底子空得厉害
星时卿临走前在城堡各处布下了聚灵阵,又留了一整箱晶石给她,让她没事就抱着啃
司空念吸了两天,精神终于养回来大半,便琢磨着要去更远的地方转转
第三天傍晚,她跟星时卿说想回禁忌之地看看
星时卿正在整理旧部的名册,闻言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不舍:

阿念要走了吗?
去几天就回来。

司空念摸了摸她的头
你这边还没忙完,我留在这儿也是闲着。回去看看那些老家伙,省得他们憋出毛病。

星时卿点了点头,没有多挽留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枚星形的吊坠,挂在司空念脖子上,又把额头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心

阿念,无论发生什么,出事了一定要通知我。多远我都能感应到。
知道了。

司空念捏了捏她的脸
你也一样。有人欺负你就喊我。

星时卿弯起眼睛笑了,把她送到城堡门口
司空念朝她摆了摆手,转身踏入一道银白色的光门,消失在了星砂海岸的晚风里
禁忌之地在仙境最深处,是一片被永夜笼罩的黑色荒原
荒原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殿,通体漆黑,像是用整块陨石雕出来的
石殿四周缭绕着灰白色的雾气,雾气中偶尔有紫色的闪电无声地划过,照亮殿门上那行古老的符文——那是封印,也是囚笼
司空念从光门里走出来时,殿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她换了一身装扮
深紫色的长裙,裙摆上缀着细碎的银砂,走起路来像拖着一道流动的星河
长发披散着,只在额前别了一枚黑曜石的发饰,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明艳
她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朝殿内挥了挥,声音又清又亮,像往一潭死水里扔了颗石子
我回来啦——各位哥哥姐姐有没有人想我——

石殿深处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然后是一声低沉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
世王从阴影中走出来,身形高大,灰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面容被殿内的暗光削出深深的轮廓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整个人看起来像从上古神话里走出来的君主
他朝司空念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恭敬而熟稔

小零,欢迎回来。
司空念把手搭在他掌心里,轻轻一借力,跳上了殿门前最后一级台阶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笑吟吟的:
想我没有?

世王没有回答,但唇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像在忍什么
他侧过身,引她往殿内走
石殿的大厅里已经点起了灯——说是灯,其实是一簇簇悬在半空的灵火,发出暗蓝色的光
长桌上摆满了杯盏和果盘,灵酒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带着一股醇厚的、让人放松的甜香
其他人都到齐了
银尘靠在石柱边,银灰色的长发散在肩上,手里转着一只空杯,看见司空念进来便朝她挥挥手,懒洋洋地叫了声“小零”
她穿着一身贴身的银色长裙,整个人像被月光浸过的刀刃
炁流裳(黑炁)站在阴影里,一身黑紫相间的劲装,面容冷峻,可看见司空念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地震坐在桌边,高大的身躯几乎把椅子压塌,正埋头吃东西,听见动静才抬起头,咧开嘴冲她笑了一下
六阶女法相立在厅堂最深处,一身白衣,面容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水雾在看人,只微微欠了欠身
司萨和薇楚箬并肩坐在长桌的另一头,两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见司空念来了便齐齐抬起头,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星尘飘在半空,周身环绕着细碎的星辉,像一团会呼吸的星云
武神凌站在门边,抱着胳膊,一身暗红色的战甲,面容冷硬,可看见司空念时,那双眼睛亮了一瞬
众人都似乎有点心事的样子,但藏得好,司空念没看出来
司空念环顾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都很精神。

她拍了拍手,往主位上一坐,裙摆铺了满地
咱开个派对吧。谁有新酒?

派对一开始还算正常
灵酒一杯一杯地斟满,灵果一盘一盘地端上来
地震和武神凌比谁喝得快,两个人抱着酒坛子往嘴里倒,溅了一身也浑不在意

继续喝!

来啊,谁怕谁!
银尘坐在司空念左手边,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灵橘,剥好了便放到司空念面前的碟子里

小零尝尝。
薇楚箬和司萨一左一右地围着她,一个讲最近在荒原边缘发现的奇怪花种,一个讲石殿穹顶上新裂开的一道缝
炁流裳照旧沉默,坐在角落里一杯一杯地喝,可每次司空念的目光扫过来,她都会不自觉地挺直脊背
司空念心情很好
她窝在宽大的石椅里,两条腿搭在扶手上晃荡,手里端着一杯灵酒,听众人七嘴八舌地说话,偶尔插一两句,笑声清脆得像冰凌碰在一起
她已经有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人类世界的课业和人际关系,仙境的明争暗斗和来回周旋,都让她绷着一根弦
只有在这里,在这座被封印了千百年的石殿里,她才不用算计任何事,不用扮演任何人
她只需要做小零
世王坐在她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酒

……
他喝得很慢,目光时不时落在司空念的侧脸上,看着她笑,看着她闹,看着她被银尘喂了一瓣橘子后皱起鼻子说“好酸”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指节微微泛白
等到司空念手里那杯酒见了底,世王才从袖中取出另一只杯子
那杯子里盛着的东西颜色比灵酒浅一些,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银白色光泽,在暗蓝色的灵火映照下像一滴融化的月光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武神凌和地震已经喝趴了一个,久到薇楚箬靠在椅背打起了盹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杯“仙露”递了过去

小零,尝尝这个。新酿的。
司空念没有多想
她接过杯子,仰头喝了一口
味道清甜,比方才的灵酒淡一些,入喉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像有什么东西从食道一路滑下去,贴着胃壁慢慢化开
她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头疼来得毫无预兆
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插了一根烧红的铁钎,用力搅动
她手里的杯子“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她捂住额头,弯下腰去,整个人从石椅上滑落,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小零!
银尘第一个冲上来,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司空念在她臂弯里蜷缩着,浑身发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在几息之间褪尽了血色
她的呼吸又急又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掐着她的喉咙

世王。
银尘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暗沉的怒意和藏不住的心疼

这样真的好吗?
石殿里安静下来
打盹的薇楚箬醒了,喝酒的炁流裳放下了杯子
所有人都看着世王
世王站在原地,垂着眼,看着银尘怀里那个蜷成一团的、正在发抖的身影,手指微微蜷缩握紧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很久才开口

小零一直过得很开心。
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被磨了千百年的石头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吗?
没有人接话

可在这座殿里,谁又真的想一直待下去?
世王抬起眼,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每一个人

除了零,谁有办法打破封印?不将她唤来,小家伙带头摆烂玩闹,就是你们想看到的?

一辈子困在这片荒原上,守着这座空荡荡的殿,喝喝酒,然后等死?
沉默像一层厚厚的灰,落满了整座大殿
武神凌低下头去,攥紧了拳头
薇楚箬把脸埋进炁流裳肩窝里,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炁流裳面无表情,可捏着杯子的指节已经发白了
世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犹豫已经烧干净了

即使再舍不得她。
他说,声音沉下去,像在宣判什么

我们的计划也必须进行下去。
银尘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
司空念的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银尘伸手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知道了。
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怀里的人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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