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肉店在体育馆东门出去拐两个弯的地方,门面不大,二楼整层被高泰明提前包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楼,围着长桌坐下
高泰明把菜单往桌上一拍,说今天随便点,谁客气他跟谁急
建鹏第一个抢过菜单,勾了四份牛舌三份五花两份横膈膜,又加了一堆蔬菜和主食,才心满意足地递回去
肉端上来的时候,建鹏主动揽了烤肉的活儿,袖子一撸,夹子在手,架势摆得比考试还认真
王默坐在他旁边,负责递调料和翻面提醒

建鹏那块糊了。

建鹏这个还没熟。
两个人配合得倒也算默契
陈思思和司空念并排坐着,两人都换了便服,司空念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头发拆了发夹重新扎了个低马尾,陈思思把礼服换下来后穿了件浅蓝色的开衫,看起来像是卸了铠甲的两个普通女学生
齐娜带了相机,围着桌子拍了一圈,把每个人吃东西的样子都收进了镜头里
她拍建鹏烤肉的认真脸,拍王默递调料的手,拍文茜夹肉时不小心掉在桌上的狼狈,拍莫纱嫌弃高泰明烤得不够熟时翻的白眼,拍陈思思和司空念凑在一起看手机里刚才舞台上拍的照片
她最后把镜头对准封银沙的时候,封银沙正低头吃一块烤焦的牛舌,被闪光灯吓了一跳,抬起头来,银白色的刘海遮着半边脸,嘴巴还鼓着,像一只被惊到的仓鼠
封银沙是最后到的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进来,挑了个最靠边的位置坐下,全程话不多,筷子却一直没停
司空念偶尔往他那边瞥一眼,每一次都看见他在低头吃东西,或者用指尖把盘子边缘的油渍擦干净,安安静静的,像怕自己占太多空间似的
她每看一次,他的耳尖就红一层,最后红得几乎要滴血
莫纱坐在司空念另一侧
她一边往嘴里塞着高泰明烤好的五花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嫌弃肉片太厚、火候太老,然后趁着高泰明翻烤架的空档,把自己碗里挑好的几片薄切牛舌夹到了司空念的碟子里

这个好吃。
她说得理直气壮

司空念你尝尝。
高泰明回头看见了,筷子在烤架上敲了两下:

大明星你自己没手啊,我烤的你还挑三拣四,还往别人碗里送。

你烤的就是不好吃。
莫纱头也不抬

你——

行了行了。
文茜赶紧打圆场,往高泰明手里塞了把生菜

你继续烤,继续烤。
吃到一半,众人聊起了今天的比赛
陈思思放下筷子,偏头看着司空念,语气认真了很多:

念念,我说真的,你在台上弹琴的时候,我在后台听得浑身发麻。

我那一瞬间觉得,我前面弹的钢琴好像都不作数了。

你的吉他太满了,满得好像不需要任何别的声音。
司空念正在喝水,闻言放下杯子,想了想
是你弹得好,我才敢跟着走。

她说,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却也不像是在客套
肖邦那首夜曲,你在中段推上去的时候,我站在侧幕后面,心里想的是——完了,接下来怎么接。然后你收得那么干净,我才知道该怎么进。

陈思思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飞快地低下头去,拿筷子戳了戳碟子里的烤肉,闷声说了句“你就知道说好听的”,声音却有点哽
高泰明坐在对面,一边翻着烤架一边啧了一声:

你俩别互相吹了,我都快酸死了。肉都快焦了,谁要吃?

你酸什么酸。
文茜白了他一眼

人家说正事呢,你捣什么乱。

我怎么就捣乱了,我是实话实说——

你那叫嫉妒。
莫纱接了一句

我嫉妒什么了?

嫉妒她们关系好。

我——

好了好了,肉真的焦了。
王默眼疾手快地把高泰明手里那串五花肉抢了下来
饭桌上笑成一团
高泰明被几个人连着怼了一圈,最后只能闷头烤肉,嘴里的嘟囔声被建鹏“这肉真香”的赞叹盖了过去
颁奖典礼在晚上七点半开始
音乐厅重新亮灯的时候,观众席比下午坐得更满了
评委席前面摆上了一张铺着深色绒布的长桌,上面放着奖杯和证书
司空念和陈思思坐回选手区,两人都换回了礼服
司空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陈思思在旁边翻着手机,看齐娜下午拍的照片
主持人上台,先说了一串感谢的话,然后是评委点评
点评到司空念的时候,那个主评委老先生用了四个字——
“人琴合一”
他说她弹的《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西班牙南部听到的一次现场
说她的轮指干净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弹出来的东西
又说她最难得的是“没有刻意去炫技”,整首曲子从头到尾都是一条线,一条很稳、很深、很安静的线
点评到陈思思的时候,评委说她“音色干净,情感真诚”,说她的肖邦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克制,很难得
陈思思坐在台下,手心里全是汗,耳朵红得透光
然后是颁奖
三等奖是几个别校的学生,二等奖念到陈思思的名字时,她愣了一下才站起来,走上台去领奖杯和证书
她捧着那束花站在台上,朝台下鞠了一躬,目光在观众席上扫了一圈,找到司空念的位置,朝她微微举了举手里的奖杯
司空念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一等奖念到司空念的时候,台下掌声明显比前面几个都响
她站起来,不急不忙地走上台,从主评委手里接过那座金色的奖杯和证书
花束比陈思思那束大了一圈,捧在怀里几乎挡住了她半边脸
她朝台下鞠了一躬,起身的时候目光扫过观众席前排,看见高泰明正举着手机狂拍,看见齐娜在鼓掌,看见封银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弯着,看见舒言、文茜、莫纱、王默、建鹏,所有人都在
她嘴角弯了一下,抱着奖杯和花走下台
散场的时候,夜风从体育馆的侧门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裙摆轻轻扬起
司空念和陈思思并肩走在前面,一人抱着一座奖杯和一束花,步子不快,像在享受这难得的轻松
高泰明从后面追上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司空念肩上

别着凉了,明天还上课呢。
他说,语气随意得很,手却在她肩头多停了一拍
司空念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只是拢了拢衣领
高泰明的外套上带着他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味混着一点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暖意
舒言走在后面,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在口袋里翻了一下,摸出一片暖宝宝,快步走上去,递到司空念面前

夜里凉。
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一样温和
他把暖宝宝放到她手心里,手指却没有立刻松开,而是连着暖宝宝一起握住了她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温温热热的

别着凉。
司空念低头看了看被他握着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高泰明已经停住了脚步

舒言。
高泰明叫他的名字,语气不重,但那股“你是不是有点越界了”的意思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舒言偏过头看他,神色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怎么了?

她的手挺暖的。
高泰明说,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嗯。
舒言应了一声,手没有松开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司空念对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长,却像有两把看不见的刀子在空气里轻轻碰了一下
高泰明眯了眯眼,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像笑的笑
舒言推了推眼镜,镜片反了一道路灯光,把眼底的情绪遮了个干净
司空念站在两个人中间,感受着左手被舒言握着,右手边高泰明的外套沉甸甸地搭在肩上,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疲惫
她不想听,也不愿参与
她把手从舒言掌心里抽出来,顺手把暖宝宝塞进口袋,转身朝后面走去
齐娜正抱着相机站在原地,和封银沙说着什么
司空念走过去,站到齐娜旁边,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
拍得怎么样?

她问,语气轻松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齐娜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把相机递到她面前:

念念你看。我拍了好多,回头导出来发你。
陈思思跟上来,也凑过来看相机屏幕,三个女生围在一起,把后面那两个男生晾在了原地
莫纱和文茜走在最后面,把刚才那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莫纱抱着胳膊,用胳膊肘撞了撞文茜

这俩争宠的手段也太差劲了吧。
她小声说

可不是。
文茜撇了撇嘴

一个送外套,一个送暖宝宝,都什么年代了。

要我说,送外套那个更敷衍。外套本来就是他的,披完了还得还回去。

暖宝宝那个也没好到哪去,大秋天的谁用暖宝宝啊。

就是。
两个小姑娘对视了一眼,难得意见统一,跟在队伍后面,一边走一边点评,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又带着几分“我要是上我肯定比他们强”的不服气
体育馆的灯光在身后渐渐远了
夜风裹着桂花的味道从街角吹过来,把一群人的笑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搅成一片模糊的、暖融融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