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阁的夜,比仙境其他地方更静一些
墨竹轩就坐落在颜爵寝殿的旁边,是一处独立的小院,院子里种满了紫竹,风过时竹叶沙沙地响,像有无数细小的铃铛在暗处轻轻摇晃
颜爵说这里原本是他静坐作画的地方,清幽安静,很适合她住
他下午便命人将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添了新的被褥、新的纱帐,连窗前的花瓶里都插上了几枝刚从灵溪边折来的白鹤花
可司空念躺在床上,望着头顶那盏莲形的琉璃灯,怎么也睡不着
不是床不够软
墨竹轩的床铺得厚实绵软,被子是上好的云丝织成,轻轻盖在身上像被一团会呼吸的暖雾裹着
也不是夜不够静
灵犀阁的夜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摇篮曲
她翻身坐起来,赤着脚踩在温凉的竹纹地板上,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幽幽的紫竹林,轻轻弯了弯唇
然后她披上一件薄外袍,拢了拢散开的长发,推开门,走向了隔壁
颜爵的寝殿还亮着灯
那灯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漏出来,暖融融的,像一捧化在夜里的蜜
她抬手,在门上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
哥哥。

门内静了一瞬,随即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门从里面被拉开,颜爵披着一件深青色的寝衣,发丝半散着垂在肩头,显然也是刚准备歇下
看见她的那一瞬,他的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眼里的关切像水一样漫上来

念念?怎么还不睡?
他一边问,一边已经侧过身让出门口

夜里凉,进来说。
司空念低着头,双手不自觉地绞着外袍的系带,声音轻得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
我……一个人睡不着。

她说着,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不安的阴影:
这里太陌生了。墨竹轩那么大,空荡荡的,我一闭眼就觉得四周都是冷的。

哥哥……我能不能在你这里待一会儿?

颜爵的心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软成了一滩水
他想起她白日里在灵犀阁大殿上以一敌众的模样
那样的倔强,那样的锋芒,像要把全世界都踩在脚下
而此刻站在他门前,她不过是个害怕陌生环境的小姑娘,连敲门都敲得那么轻,轻得像是怕被他拒绝

当然可以。
他让开身子,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着她

进来,外面风大。
司空念迈过门槛
颜爵的寝殿比墨竹轩要更暖一些,空气里浮着他身上那种淡淡的墨香,还有一点极细微的檀木味
床铺已经铺开了,被角翻起,显然他刚才已经躺下过,听见敲门声才匆匆起来开门

躺上去吧。
颜爵指了指自己的床

我睡相很好,不会挤着你。
司空念“嗯”了一声,脱了外袍叠好放在一旁的竹椅上,然后非常自然地爬上了他的床
她的动作轻手轻脚,像是怕弄乱了他的被褥,可躺下后又微微皱了下鼻子,像在闻被子上的味道
哥哥的被子上有墨香。

她小声说,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小秘密
颜爵失笑,坐在床边,替她把被角掖好,又伸手探了探她额上的温度,确认没有受凉才收回手:

喜欢的话,明日我给你熏一床一样的。
司空念侧过身,面朝着他,一双眼睛在柔和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她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铺在深青色的锦被上,衬得她整个人都小了一圈
哥哥不睡吗?

她问
颜爵迟疑了一下,耳尖莫名有些发烫
但随即他便在心里骂自己龌龊,这是他的妹妹,不过是因为害怕才来找他,他怎么能有半点逾矩的念头?
这样想着,他拉开被子的另一角,和衣躺了进去,背靠床头,和她之间隔着一小段安全的距离

要我给你讲故事吗?
他问,侧过头来看她
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温和的剪影
司空念摇摇头,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我睡不着,但我可以给哥哥讲一个。


你讲给我听?
颜爵笑了,有些意外,又觉得有趣

好,我听着。
司空念翻了个身,由侧躺改为仰躺,双手交叠在小腹上,眼睛望着帐顶,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几秒,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寝殿里像一条细细的溪流,不疾不徐地流淌起来
有一个女孩,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


她没有别的亲人,只有母亲改嫁时带过来的一个哥哥,是她继父的儿子。
那个哥哥比她大几岁,一直对她很好。


后来继父也死了,她就被那个哥哥收养了。
哥哥供她吃穿,供她上学,把她护得严严实实,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颜爵听得认真,微微偏过头来,示意她继续
女孩慢慢长大,越来越依赖哥哥。


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哥哥在哪里。吃到好吃的东西,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哥哥会不会喜欢。
她开始写日记,日记里全都是哥哥的事。他今天穿了什么衣服,他跟她说了什么话,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


她写了很多很多,多到她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
颜爵眼睫微动,似乎已经预感到这故事不会太简单
然后有一天,哥哥发现了那本日记。

她说到这里,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得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了
哥哥很生气。他把日记摔在桌上,对女孩说,你怎么能对我有这种心思?


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想这些东西的。
女孩从来没有见过哥哥那么凶的样子。


她觉得天都塌了。她想解释,可是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那是不对的。


她伤心欲绝。她哭了一整晚。然后她决定,再也不要喜欢哥哥了。
她要离开这个家,离开他,走到一个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去,再也不回来。

故事断在了这里
颜爵等了几秒,见她没有再开口,才轻声问:

后来呢?
司空念转过头来,和他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湖,湖面风平浪静,湖底却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今天就到这里。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像弦月,又带着一点调皮的狡黠
她朝他眨了眨眼
明天再给哥哥讲后面的。

颜爵有些哭笑不得
故事正讲到让人揪心的地方,她却耍赖停住了
可她那句“哥哥”叫得又甜又软,再配上那个眨眼,他哪里还舍得说半句不是

行。
他叹了口气,笑意从眼底漫出来

明天继续。现在先睡觉。
他起身吹熄了床头的蜡烛
寝殿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薄薄的星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颜爵重新躺下来,将被子往她那边多匀了一些,自己只搭了一半
黑暗中,他能听见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像一只终于安心睡着了的小动物
他却还没有睡意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望着帐顶,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她刚才讲的那个故事
失去双亲的女孩
收养她的继兄
那种从依赖中生长出来的、被命名为“喜欢”的感情
这些情节像一面面荒诞的镜子,将他与司空念的处境照得无所遁形
难道她是在暗示他什么吗?
他皱起眉,在黑暗里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会。念念怎么会对他有那种心思
他刚认回她,想疼她护她还来不及,她也没有任何逾矩的表现
也许她只是害怕
她怕自己会像故事里的女孩一样,因为被哥哥凶了而伤心欲绝
她怕他哪天也发现她偷偷写了什么“日记”,然后像那个继兄一样对她发火,把她推开
她只是没有安全感
颜爵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那些从小没有被在乎过的人,总是会生出许多不必要的惶恐
他必须让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凶她,不会不要她
就算她真的对他产生了什么不应当的依赖和情感,那也不过是因为她太缺爱了
不是她的错
他作为哥哥,理应引导她
他该慢慢教她分辨,什么是亲人的依赖,什么是真正的喜欢
他会用最温柔的方式教会她这些,绝不会像故事里那个男人一样粗暴地否定她、伤害她
那故事里的哥哥,不配做哥哥
这般想着,颜爵的心便渐渐安定下来
他偏过头,在黑暗中看向身旁那个模糊的轮廓
她睡得很安稳,呼吸浅浅的,像一片轻轻起伏的云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也闭上了眼睛
这个故事的结局,一定会很好的
他告诉自己
因为他会做一个比她讲的故事里好得多的哥哥
夜渐深了
灵犀阁的风从紫竹林间穿过,竹叶沙沙,像在应和着谁无人听见的心事
颜爵在这片静谧中沉沉睡去,而那个“早早进入梦乡”的人,此刻却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
故事才刚刚开头呢,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