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便宜哥哥

极光在冰晶宫的上空流转了半宿，像是谁在天穹上铺开了一匹永不熄灭的绸缎

阿冰靠在司空念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仙境里最近发生的闲事，从哪个小仙又在幻境里迷了路，到灵犀阁最近有谁被颜爵罚去抄司仪规典，小冰精们躲着看热闹时打翻了冰灯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在讲一个又一个细碎而明亮的故事

司空念听着，不时伸手替她拢一拢散开的发，偶尔接几句话，逗得阿冰又笑又恼

两人在冰榻上闹得正欢时，司空念忽然顿住了

她感觉到了一道气息

那道气息来得极快，像一片被风吹斜的墨痕，从极远的天边疾掠而来，又像一张大网般温柔而急切地向她罩来

明明还隔着很远的距离，她已经闻到了那人身上特有的墨香——淡淡的、厚重的，像一幅被泉水浸过的古画，在空气中缓慢地晕开

她的唇边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她低声说

冰公主从她怀里抬起头来，先是一愣，随后也感应到了什么

她偏了偏头，冰蓝色的眸子微微睁大，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从司空念身上爬起来，理了理裙摆，端端正正地坐回了冰榻另一头

她叫了一声，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压低声音道

司空念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自己则换了个坐姿，两条腿交叠着，斜倚在冰榻扶手边，长发散在身后，像黑色的绸缎披在冰蓝色的榻面上

她微微垂了眼，面容笼在冰晶宫清冷的柔光里，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又脆弱，与方才和阿冰说笑时的明艳姿态判若两人

冰公主看在眼里，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她用袖口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像只准备看戏的雪狐

冰晶宫的大门在下一瞬被人从外面推开

沉重的冰门发出低沉的嗡鸣，寒气如潮水般倒灌进来，裹着一个修长的身影大步跨入殿内

颜爵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长袍，袖口与衣襟处绣着繁复的灵纹，行走时衣袂翻卷如墨云

他的步伐极快，几乎带着几分失态的急切，深灰色的发丝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额角，也顾不上去拂

那双一向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盛满了难以言表的焦灼与狂喜，像是跋涉了千万里终于寻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而这份焦灼在触及冰榻上那个身影时，瞬间化为一种更加汹涌的潮水

他看见她了

她就坐在那里，坐在冰公主的身旁，神情淡然，甚至没有抬头看他

可正是这份淡然，让他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颜爵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本想质问，却在看清她的一瞬间，所有想好的话都碎成了满地的渣

他站在冰榻前，呼吸微微发急，喉结上下滚了几滚，最终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弯下腰，一把将她抱住了

冰公主在旁边猛地睁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形，随即用袖口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显然忍笑忍得极其辛苦

司空念没挣扎，也没回应

她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能感受到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像是被什么巨大的情绪冲击得几乎站立不稳

他抱得太紧了，紧得她甚至能数清他心脏跳动的频率

那股墨香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沉甸甸的，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半个月来积攒的委屈与担忧，像一只被抛弃在雨里的大狗

冰公主坐在旁边，袖口掩着唇，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她从未见过颜爵这般失态的模样，堂堂灵犀阁司仪，此刻竟像个被妹妹冷落的可怜兄长，质问里没有半分气势，全是软塌塌的心疼

司空念维持着被他抱住的姿势，头微微低着，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辩解，安安静静地任他抱着，像一株被霜压弯了茎叶的花，倔强又脆弱

颜爵抱了一会儿，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太用力了

他慢慢松开她，双手改扶着她的肩，弯下腰来，想去看她低垂的面容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她低垂的脸上，有一点极细极亮的水光，正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落

她哭了

司空念抬起头来

她明明在哭，却硬撑着不让自己的表情垮下去

眼眶红得厉害，睫毛湿漉漉地粘在眼睑上，鼻尖也泛着薄薄的红

可她的眼神却倔强得出奇，像一只被伤到了的小兽，怎么也不肯在猎手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鼻音，泪珠就挂在眼睫上，将落未落，像碎了一地的星子

她说到这里，像是一下子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猛地咬住下唇，别开了脸

那颗悬在眼睫上的泪珠终于落了下来，在冰晶宫幽蓝的光线里划出一道极亮极细的光痕，砸在她的手背上，也像砸在颜爵心上最柔软的那一处

颜爵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她发红的眼尾，看着她因为隐忍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哭声的可怜模样，只觉得自己这半个月的所谓苦寻、那点委屈和委屈背后的焦急，全都变得无比可笑

她竟然在自责

她竟然觉得他认她只是一时兴起

她竟然从小就没有被在乎过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然后他弯下腰，比方才更轻柔地重新将她拥进怀里

这一次，他没有用力，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而沙哑，带着满满的自责

他一口一个“我们念念”，叫得自然又亲昵，像是已经这么叫过千百遍

冰公主在旁边听到这四个字，眼睛瞪得溜圆，连忙把脸转向一边，肩膀抖个不停

她得用两只手捂住脸，才没当场笑出声来

司空念在他怀里闷闷地说，声音软得不成样子

颜爵立刻说，像是怕极了她再消失一次

他停住了，似乎觉得说这些显得自己太不沉稳，便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抱着她的手更紧了一些，像要把她嵌进自己怀里，再不许她消失

冰公主终于看够了

她轻咳一声，佯装理了理裙摆上的冰晶流苏，用她那清清脆脆的嗓音道：

颜爵这才像被烫着了似的，倏地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别过脸去，耳朵却已经红得能滴血

他努力想找回灵犀阁司仪的气度，轻咳了一声，整了整并不凌乱的衣襟，沉声道：

冰公主掩唇，笑得眉眼弯弯：

她说完，还意有所指地朝司空念眨了眨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姐姐，你这演技，我给你满分

司空念仍坐在冰榻上，低垂着眼，用手背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像是不好意思被人看见

只有冰公主看见，她借着擦泪的动作，嘴角飞快地弯了一下，转瞬即逝，像冰面上掠过的一丝春风

颜爵转回头来，重新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递到她面前

那帕子是墨青色的，角落绣着一枝极细的幽兰，和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墨香一样，清雅得不像话

他说，声音温柔得和刚才判若两人

司空念抬起眼，眼尾还是红的，却朝他露出一个极轻极浅的笑，像雨后初晴时叶尖上垂着的最后一滴露水

她轻声说，接过了那方帕子

指尖在接过时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他的指腹，像蜻蜓点过水面，了无痕迹

颜爵的呼吸却为之一滞

他看着她低垂的、沾着泪光的脸庞，心里涌起一个念头，清晰而沉重——她以前一定过得很苦

她这么倔，又这么要强，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肯定是从小就没有被人好好疼过

她一定吃了很多苦，才学会用这副满不在乎的姿态来面对一切

他暗暗在心里发誓，从今以后，他要做天底下最好的哥哥，把她这些年少拥有的，全都补回来

他忽然站起来，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修长而干净

冰公主在心里吹了声口哨，脸上却做出端庄的样子：

颜爵说着，目光又落在司空念脸上，像看不够似的

冰公主又掩唇笑了

她偷偷朝司空念递了个眼色，那眼色里只有一句话：姐姐，这戏，我陪你演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