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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疯狗追月

叶罗丽:念你成疾

接连这样有趣的日常过了半个月

放学的铃声一响,整栋教学楼便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呼啦啦涌出一群群撒欢的学生

司空念慢条斯理地将课本收进抽屉,没有起身。

她的座位靠窗,斜阳正好落在她侧脸上

将半边面容映成暖金色,另半边隐在阴影里,像一幅被光割裂的油画

文茜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脸红扑扑的,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朝她摆了摆手,小声说了句“明天见”便跑了

司空念朝她消失的方向弯了弯嘴角

这大小姐,今天主动拿习题来问她,倒是让她颇感意外——一个平时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炸掉的刺头

忽然规规矩矩地捧着课本过来,结结巴巴地说“这道题不太会”,那模样简直比她在仙境里看到任何奇观都稀罕

高泰明
高泰明

就剩你了。

门口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高泰明斜倚在门框上,逆着走廊里昏黄的光,身形被勾勒出一道修长利落的轮廓

他的校服外套照例敞着怀,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里面黑色T恤的一截领边

单肩挎着那个眼熟的黑色背包,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跟规矩不熟”的散漫劲儿

但他看向她的眼神不是散漫的

他走进教室,顺手把门带上,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他的地盘——虽然司空念才是那个被“堵”的人

司空念

说吧。

司空念
司空念

早上在门口堵我堵得像讨债似的,什么惊喜等着我呢?

司空念

司空念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高泰明走到她课桌前面,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这个角度本来挺有压迫感的

但他随即做了一个和压迫感完全不搭边的事——他拖过旁边那把椅子,跨坐上去,双臂交叠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从下往上地看她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一只乖巧蹲坐的大型犬,眼巴巴地等着主人的指令

司空念挑起一边眉毛

司空念

你这是什么坐姿?

司空念
高泰明
高泰明

舒服

高泰明理直气壮,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他就这么从下往上地望着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点只有两个人时才会流露的黏糊劲儿

高泰明
高泰明

宝宝,我给你准备了样东西。

司空念

你早上说的是‘小狗有惊喜想给主人’。

司空念

司空念精准地复述了他的原话,语调里含着一丝玩味

司空念

怎么这会儿变‘宝宝’了?

司空念
高泰明
高泰明

早上是早上,现在是现在。

高泰明面不改色,耳根却悄悄爬上了一层薄红

高泰明
高泰明

你别打岔,我说真的。

司空念

行,不说岔。什么东西?

司空念

高泰明没直接回答

他直起身,将那个一直紧抱着的黑色背包放在课桌上,拉开拉链的手居然有一瞬间的迟疑

这在他身上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高泰明这个人,爬墙翻栏杆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被教导主任追着跑还能回头做个鬼脸,此刻却在拉拉链的时候偷偷瞄了司空念一眼,像是在预判她的反应

司空念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肘支在课桌上,托着下巴,安静地等

拉链滑开。高泰明将手伸进包里,动作轻得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然后

他将一把吉他抽了出来

琴身是黑白相间的配色,如同两道流风交错缠绕,沿着面板的弧度蜿蜒流淌

在黑白交汇的地方,几抹飘逸的红色飞白凌空掠过,像是风中的火焰,又像是谁随手挥洒的一笔狂草

琴弦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品丝干净得没有一丝指纹。整把琴躺在光里,美得几乎不像是应该出现在这间充满粉笔灰和旧课桌的教室里

高泰明握着琴颈,将琴递到她面前

他的表情努力维持着一贯的漫不经心,但微微抿紧的嘴角和过度用力的指节出卖了他

高泰明
高泰明

送你的。

司空念没有立刻接。她的目光从琴身移到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伸出手,将琴接了过来

琴身比想象中轻。她翻过琴体,指腹沿着琴颈的弧度慢慢滑下去,感受着木纹在指尖下细腻的触感

做工极其考究,每一个品丝与指板的嵌合都严丝合缝,琴桥的弧度明显是手工打磨的,连卷弦器转动时的阻尼感都恰到好处

这不是琴行里批量陈列的商品货

司空念

定制琴。

司空念

她不是疑问句

高泰明愣了一下

高泰明
高泰明

这么快就猜到了?

司空念

批量生产的琴不会用这种品丝。这是手工打磨的,至少磨了三四遍。

司空念

司空念将琴翻过来,指尖点了点琴头的背面

司空念

而且这里没有品牌标,只有制琴师的落款。定制的,对不对?

司空念
高泰明
高泰明

……你这眼睛也太毒了。

高泰明
高泰明

对,定制的。找了国内最好的手工琴坊,等了将近两个月。

高泰明抓了抓头发,有些泄气,又有些得意

司空念将琴放平在课桌上,手指慢慢划过那几道红色的飞白纹路。她沉默了两秒,抬起眼看向他

司空念

多少钱?

司空念
高泰明
高泰明

你问这个干嘛,又不要你还。

司空念

多少钱?

司空念

高泰明移开目光,含糊地嘟囔了一个数字

司空念

说清楚点。

司空念
高泰明
高泰明

……八十万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司空念的手指顿在琴弦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

她倒不是被价格吓到——她自己随手买条裙子都不止这个数——让她意外的是另一件事

司空念

你怎么知道我会弹吉他?

司空念

这次轮到高泰明得意了。他重新趴回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脸上的表情像一只终于等到了夸奖时刻的金毛——尾巴都快摇出残影了,嘴上还要装作云淡风轻

高泰明
高泰明

上次艺术节排练,你路过音乐教室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里面的那把破雅马哈。就看了一眼,但你看乐器跟看人是眼神不一样。

高泰明
高泰明

你当时手指在腿上动了两下,是在按和弦。

司空念

你观察得够仔细的。

司空念
高泰明
高泰明

对啊,我就是这么变态。

高泰明
高泰明

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高泰明毫不避讳地承认了,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开

司空念

没有。

司空念

司空念收回目光,低头拨了一下空弦。低音E弦的震动透过琴箱传到她指尖,音色圆润饱满,共振恰到好处。制琴师的手艺确实不错

司空念

我在想……你每天装得吊儿郎当,心思倒是比谁都细。

司空念
高泰明
高泰明

这不叫心思细,这叫分人。

高泰明看着她调弦的动作,目光不自觉地放软了

高泰明
高泰明

换别人我连看都懒得看,你嘛……你掉根头发我都记得是哪天掉的。

司空念

你怎么不说我掉了头发你捡起来存着了?

司空念
高泰明
高泰明

你怎么知道我没存?

司空念终于没绷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落在夕阳的余晖里像一颗珠子滚过丝绒,高泰明听到了,耳根的红又深了一层

她不再说话,低头认真地调弦

从六弦到一弦,一根一根地拧动卷弦器,听音高,微调,再微调。她的动作很熟练,指尖的力道掌控得极精准,像是做过无数次的事

高泰明安静地看着她,教室里只剩下琴弦被拨动时发出的单音节,一声一声,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

最后一根弦调好,司空念将琴在怀里放正,左手握住琴颈,右手悬在音孔上方

她抬起头,对上高泰明的目光,嘴角微微一挑

司空念

这把琴太张扬了,不像我的风格。

司空念

高泰明心里咯噔一下,正要开口,她接着说——

司空念

但我喜欢,谢谢宝宝。

司空念

那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不像平日里的张扬和漫不经心,而是真真切切的、不带任何修饰的道谢。高泰明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不太会说话了

高泰明
高泰明

你喜欢就好

最后他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比预想的哑了一点

司空念没有再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琴弦上,五指在琴颈上轻轻一压,按出一个和弦

右手同时拂过琴弦,发出一声温柔的嗡鸣。她偏头听了一下共鸣,然后手指开始动了

那不是任何一首歌

没有前奏,没有章法,是她即兴弹出来的一个小段

旋律从低音区缓缓爬起来,像一棵藤蔓沿着墙壁向上生长,每到一个节点便分出一根新的枝条,带着隐隐的不安与探寻

然后忽然间,高音弦上炸开一串快速的轮指,清脆如碎玉,像是忽然推开了一扇窗,光照进来

旋律从阴郁转向明亮,节奏渐渐舒展,有风声,有奔跑,有一瞬间近乎任性的放纵——然后一切戛然而止,停在某个悬而未决的和弦上,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整段曲子不到两分钟

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在空教室里慢慢消散,被夕阳吞没

司空念的手从琴弦上移开,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抬起头来看他

高泰明没有说话

他趴在椅背上的姿势没有变,但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双眼睛不再是方才的得意与期待,而是一种近乎怔忡的、被击中了什么似的安静

他直直地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是低低地笑了

司空念

什么评价?

司空念
高泰明
高泰明

我现在有点恨自己语文不好了。

高泰明
高泰明

不过,倒是有一个词很适合形容你——的曲子。

高泰明
高泰明

Ethereal

高泰明的声音有点闷,他把下半张脸埋进手臂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她

司空念笑了

她将吉他重新放回包里,拉上拉链的动作很轻,然后站起身来,单手拎起包背带,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趴在椅背上的高泰明

司空念

比八十万值。

司空念

高泰明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坐直

高泰明
高泰明

真的?

司空念

假的。

司空念

司空念拎着包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一眼,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司空念

但你这个反应是真的,小狗。

司空念

高泰明腾地站起来,三两步追上去,在她拉开教室门之前伸手按住了门板

他站在她身后,高出她大半个头,却没有半分压迫感——倒像是一只怕被丢下的大型犬,用最笨拙的方式拦住主人的去路

高泰明
高泰明

我还有个问题。

司空念

问。

司空念

他的声音离她很近,气息拂过她的发梢

高泰明
高泰明

你方才弹的那个小段,有名字吗?

司空念偏过头,侧面轮廓被走廊里昏黄的灯光勾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她没有完全转过来看他,只是侧了侧脸,声音很低,带着一点难得的认真

司空念

以前没有。

司空念
司空念

现在有了——‘疯狗追月’。

司空念

高泰明愣住了。然后他松开按在门板上的手,笑得整个人靠在墙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高泰明
高泰明

你在骂我。

司空念

我在夸你。

司空念

司空念拉开门,走进走廊的暮色里,没有回头

晚风从走廊尽头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的发尾轻轻扬起,吹得她单肩背着的琴包里,那六根琴弦似乎还在微微颤动,像一首未弹完的曲子在等待下一次被奏响

高泰明在原地站了几秒,拔腿追了上去

他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少年人不加掩饰的、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快乐

高泰明
高泰明

等等我——宝宝,你这歌名真的太土了——!

司空念没有停步,只是在暮色中弯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