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的冬风,像一把没有开刃的钝刀,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干冷。沈离把下巴往羊绒围巾里又埋了埋,皮靴踩在弘大附近被踩得发黑的残雪上。也就是在这一刻,那些被冰封了的往事,随着呼出的白气,一点点在眼前重新凝结。
也就是在这一刻,那些被冰封了三年的往事,随着呼出的白气,一点点在眼前重新凝结。
今年是2017年,是她来到首尔的第七个年头。她在这里留学、工作、生活,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标准的“首尔人”。
别人问她是因为她喜欢首尔吗?
她总是笑着点头。
可每当夜深人静,或是像此刻这般寒风凛冽时,她却诚实地告诉自己:她想留在这里,只是因为首尔还留着那个人的痕迹。
不远处,弘大入口站的广场上正播放着BTS的新歌,巨大的LED屏幕上闪烁着色彩斑斓的广告。路过的情侣手里拿着刚出炉的热咖啡,谈论着刚刚发售的BT21玩偶。
你淡淡笑笑,这些和你都没有关系。
还记得2014年的冬天,我刚来到首尔,不小心迷路来到了德裕山。
那天雪下得极大,漫天的风雪把整座山变成了纯白色的秘境,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味道。树枝上结满了厚重的雾凇,世界安静得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能听见脚下踩雪发出的“咯吱”声。
我想拍下这如梦似幻的一幕,便举起手机,镜头一转,却猛地停住了。
就在我前方不远处,一块被大雪完全覆盖的灰黑色岩石上,竟然躺着一个男孩子。
他穿着一件厚实的深灰色长款羽绒服,领口的绒毛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他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岩石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几乎要和身后苍茫的雪色融为一体。并没有我想象中冻得瑟瑟发抖的狼狈,相反,他看起来松弛得不可思议。漫天的飞雪落在他身上,不像是在侵袭他,倒像是这大山特意为他披上的一层白纱。
他闭着眼,睫毛长得不可思议,上面还挂着几颗晶莹的雪粒,随着他轻微的呼吸微微颤动。那一刻,他不像是个误入深山的游客,倒像是这雪山里生出来的精灵,安静、纯粹,美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场梦。
我看得有些痴了,连手机差点滑落都没察觉
就在这时,他忽然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睛,像是深冬夜空里最亮的星,没有一丝杂质。他转过头看向我,目光穿过纷飞的雪花,直直地落进我心里。
然后,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声音清冽得像山间的泉水,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好呀,是来这边旅游的吗?”
我点了点头。
因为冻得有些僵,这个动作显得有些笨拙。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韩语都拼凑不出来,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个音节:“嗯……”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窘迫,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慢条斯理地从岩石上站起身,拍了拍羽绒服下摆沾染的残雪。随着他的动作,一阵夹杂着雪沫的寒风拂过,但他站得极稳,像是一棵在雪地里扎根的树。
“第一次来H国吗?”
他开口,用的是极其标准、甚至带着点播音腔的中文。
我愣了一下,眼睛突然又亮了起来,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你会说中文?你也是C国人吗?”
“不是噢,我不是C国人,但我会说一点中文。”
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格外好听。他微微侧过头,下巴朝山下的方向扬了扬,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从容,“雪太大了,再往上走会迷路。下山的路我熟,带你一程?”
“真的吗,太好啦,谢谢。”
那一刻,德裕山的风依旧冷得刺骨,但我却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他清冽的目光,悄悄落进了我的心里。
下山的路上,都很安静。
除了雪花飘落和脚踩在厚雪上的嘎吱声,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他走在我身侧半步的位置,并没有刻意靠近,却刚好替我挡住了从山口灌进来的大部分寒风。
我偷偷侧过头看他。
在漫天皆白的世界里,他深灰色的羽绒服成了视野里唯一的锚点。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微微侧过头,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看向我,嘴角依旧挂着那个浅淡的弧度,仿佛在无声地询问:“怎么了?”
我慌忙收回目光,摇摇头,脸颊却因为寒冷和某种不知名的心跳加速而发烫。
不知道就这样走了多久,前方的树林渐渐稀疏,隐约传来了车辆驶过的声音和便利店的灯光。
那是属于人类的喧嚣世界。
当我们终于踏上柏油马路,脚下的触感从松软的雪地变成了坚硬的地面。路灯昏黄的光晕洒下来,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我。
“到了。”他的声音依旧清冽,却多了一丝烟火气,“前面那个路口左转就是公交站,去市区的车很多。”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他被雪水打湿了一点的额发,突然意识到,这段像梦一样的路程就要结束了。
“谢谢……”我小声说,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似乎听清了,又似乎没有听清。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湖水。
过了几秒钟。
他轻声对我说:“再见”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