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位于城市边缘一栋不起眼的六层公寓楼顶层，实际占用了五、六两层，内部被打通改造，拥有独立的供电、供水和空气过滤系统。窗户都是单向防弹玻璃，入口有三道不同原理的安防门，电梯需要特殊密钥才能抵达这个楼层。

医生是个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的男人，自称“老陈”。他检查女孩时手法专业而迅速，没有任何多余的问题或表情，仿佛已经习惯了在这种地方处理各种伤口和麻烦。

“麻醉剂是丙泊酚和咪达唑仑的混合制剂，剂量控制在手术级别，但没有过量。”老陈一边记录一边说，“她身体有些营养不良，脱水，手腕和脚踝有长期捆绑的痕迹，但没发现性侵迹象。最严重的是头部外伤——左侧颞部有一处钝器击打伤，轻微脑震荡，可能需要CT进一步检查。”

派厄斯站在医疗室门口，双臂抱胸，湿透的衣服已经换成了一套从安全屋衣柜里找到的黑色运动服，有点小，绷在肌肉上。他的红发还在滴水，在浅色地板上聚成一小滩水渍。

“什么时候能醒？”他问。

“两到四小时，取决于她的代谢速度。”老陈收起听诊器，“我给她补充了葡萄糖和电解质，现在需要静养。你们呢？有没有受伤需要处理？”

赞德从客厅走进来，已经换上了干爽的深灰色衬衫和西裤，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他把一杯递给派厄斯——这个动作让老陈微微挑眉，但没说什么。

“我们没事。”赞德说，然后转向派厄斯，“聊聊？”

派厄斯接过咖啡，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温度。两人走到客厅，隔着巨大的落地窗能看到远处天际泛起的鱼肚白。一夜快过去了。

“那个女孩，真名叫林晚，十四岁，**中学初二学生。”赞德靠在窗边，抿了一口咖啡，“父母三年前车祸去世，跟外婆住，外婆两个月前中风住院，目前还在康复中心。她为了医药费，一直在打零工——便利店、餐厅、发传单，什么都做。”

派厄斯安静地听着，红瞳盯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空。

“两周前，她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店值夜班时，目击了一起交易。”赞德继续，“不是普通的毒品交易，是器官买卖的中介和‘供体’的会面。她用手机录了一小段视频，拍到了罗德的脸和对话内容。她不知道罗德是谁，但对方显然通过店里的监控查到了她。”

“所以悬赏不是要她死，是要灭口。”派厄斯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对。但灭口的方式有讲究——如果是普通杀手，一枪毙命，尸体被发现可能会引起警方深入调查。但如果她‘失踪’，最后出现在公海货船的器官移植手术台上，那就完全是另一个故事了。”赞德放下咖啡杯，眼神冷冽，“没有尸体，没有证人，只有一些无法追踪的医疗记录，和一个在公海上消失的‘自愿供体’。”

派厄斯沉默了很久。咖啡在他手中慢慢变凉。

“你为什么这么恨毒品？”他突然问。

赞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这个反应很轻微，但派厄斯捕捉到了。

“个人原因。”赞德最终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你手臂上的针孔疤痕，”派厄斯继续说，目光落在赞德卷起袖口的小臂上，那里有几个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圆形疤痕，“还有你后腰那个注射点溃烂留下的疤。你吸过，而且很严重。”

空气突然凝固了。

赞德慢慢转过身，孔雀绿的瞳孔在晨光中像两块冰冷的翡翠。“观察得很仔细啊，小野猫。”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其中隐藏的危险意味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职业习惯。”派厄斯没有退缩，“你痛恨毒品生意，不是出于道德或正义，而是因为亲身经历过地狱。所以你接手黑帮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理所有毒品线，哪怕这让你损失了三分之一的收入，得罪了很多人。”

两人对视着，晨光在他们之间切割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十六岁。”赞德突然说，转身看向窗外完全亮起来的天空，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父亲——我生物学上的父亲，是个毒虫。他为了买货，把我卖给了一个地下实验室，作为新型毒品的试验品。八个月，每天注射，记录反应，测试耐受度。后来实验室被警方端了，我侥幸活下来，但身体已经废了一半。”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边缘：“救我出来的人，是我后来的养父——TS集团真正的创始人。他给我戒毒，教我格斗、枪法、经营，把我当接班人培养。但他三年前去世了，死前只留给我一句话：‘别变成你父亲那样的人’。”

派厄斯没有说话。客厅里只有老陈在医疗室整理器械的轻微声响。

“所以是的，我恨毒品。”赞德转回身，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眼中没有笑意，“恨到要把所有沾这东西的人连根拔起。罗德、西装男的组织、还有那些藏在办公室里的保护伞——一个都不会放过。”

医疗室里传来轻微的呻吟声。

两人同时转头。女孩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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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睁开眼睛时，首先看到的是纯白色的天花板和柔和的灯光。她的意识像浸在水里的棉花，沉重而模糊。记忆的碎片慢慢拼凑：学校、小巷、那两个欺负她的男生、然后是红头发的高大男人、然后是针头刺入皮肤的刺痛、然后是手术台刺眼的灯光……

她猛地坐起来，这个动作让她头晕目眩，差点又倒回去。

“别急，慢慢来。”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旁边传来。林晚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医生正对她微笑。他身后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红头发，眼睛像血一样红；一个绿头发，眼睛是奇怪的孔雀绿。两个人都很高，站在那里就像两堵墙，把整个房间的光都挡住了。

林晚本能地往后缩，直到背抵住床头板。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你安全了。”绿头发的男人说，他的声音比医生低沉，带着一种奇怪的磁性，“这里是安全屋，没有人能伤害你。我是赞德，这是派厄斯，救你出来的那位是老陈医生。”

派厄斯。林晚记得这个名字。那个悬赏网站上，排名前十的职业杀手，代号“红眼”。她在一个偶然黑进的暗网论坛里看到过他的资料——身高198厘米，擅长使用长矛，接单从未失手，喜好让目标在死前感受痛苦。

而现在，这个传说中的杀手就站在她面前，用那双红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你……”林晚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赞德和派厄斯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林晚捕捉到了——他们之间有某种默契，不像是雇主和杀手的关系。

“因为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有人要灭口。”赞德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没那么有压迫感了，“你手机里那段视频，拍到了罗德的脸。罗德是我父亲公司——TS集团的董事之一，也是本市最大的毒品保护伞。”

林晚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被子。她想起来了：便利店那晚，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带着一个瘦弱的少年进来，和另一个穿着奢侈的中年男人交谈。她躲在货架后面，下意识地打开手机录像，听到了“肾脏”、“五十万”、“公海手术”这些词。她太害怕了，录了三十秒就关掉手机，以为自己没被发现。

“他们找到了我。”她低声说，声音颤抖，“第二天放学，那两个人就在校门口等我……他们说如果我不把手机交出来，就对我外婆下手。我给了，我以为……”

“你以为给了就没事了。”派厄斯突然开口，这是他第一次对林晚说话，声音比赞德更冷，但奇异地没有敌意，“但证人只要活着就是威胁。他们本来可以直接杀了你，但你的血型和器官配型很特殊，所以他们决定物尽其用——先摘器官，再灭口。”

林晚的脸色惨白如纸。

老陈轻咳一声：“孩子需要休息，这些事可以——”

“不。”林晚打断他，抬起头，眼中突然燃起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毅，“我要知道全部。我要知道，是谁想杀我，我该怎么活下去。”

赞德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很好。那我们就直说了：我们需要你作证，指认罗德参与器官买卖。作为交换，我们会保护你和你的外婆，直到整个案子结束，所有相关者都被送进监狱——或者更直接的下场。”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林晚直视赞德的眼睛，“你们一个是黑帮老大，一个是职业杀手。你们救我，也只是因为我对你们有用，对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房间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派厄斯突然笑了——一个很浅、但真实的笑。“聪明的小孩。”他说，“没错，我们对救人没兴趣。但我们对摧毁罗德那伙人感兴趣。所以在这个目标上，我们的利益一致。”

这种坦率的残酷反而让林晚放松了一些。至少他们没说谎，没假装自己是英雄或好人。

“我外婆……”她低声说。

“已经转移到私立康复中心，二十四小时有人保护。”赞德说，“等你身体好一点，可以和她视频通话。”

林晚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再次睁开时，她的眼神已经变得冷静。“我需要做什么？”

“先养伤。”赞德站起身，“老陈会照顾你。等你能下床了，我们会安排你和警方秘密见面——不是普通的警察，是我信得过的人。你会把视频内容、被绑架的经过全部告诉他，然后签一份保护证人协议。”

“那之后呢？”

“那之后，”派厄斯接话，红瞳中闪过一丝林晚看不懂的情绪，“我们会处理剩下的问题。比如，找出是谁发布了杀你的悬赏，以及……确保这种事不会再发生在你身上。”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有些奇怪，仿佛在做一个不熟悉的承诺。

赞德看了派厄斯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对林晚点点头：“休息吧。这层楼有四个房间，你可以选一间喜欢的。厨房有食物，需要什么跟老陈说。”

两人离开医疗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赞德靠在墙上，看着派厄斯：“‘确保这种事不会再发生在你身上’？这不像你会说的话。”

派厄斯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走廊尽头窗外的晨光。“她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妹妹。”派厄斯的声音很轻，轻到赞德几乎没听清，“如果她还活着，大概也是这个年纪。”

赞德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派厄斯提及自己的过去。

“她……”

“死了。”派厄斯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十年前，被一群和罗德一样的渣滓弄死的。所以，”他转身，红瞳直视赞德，“这次，我要看到那些人全部付出代价。用你的方式，或者我的方式——我不在乎。”

他说完，径直走向客厅，留下赞德一个人在走廊里。

晨光完全照亮了城市。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安全屋里的四个人来说，真正的战斗才刚刚打响。

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罗德的豪宅里，这个六十岁的集团董事正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大发雷霆。

“货船被劫了？女孩不见了？你们是废物吗？！”

电话那头传来颤抖的声音：“罗、罗德先生，TS黑帮的人袭击了仓库，还救走了女孩。我们损失了至少三千万的货和设备……”

“赞德……”罗德咬牙切齿，“那个小杂种，跟他养父一样碍事。还有那个杀手，派厄斯，他居然背叛了悬赏？”

“我们不确定他是否背叛，但现场确实有使用长矛的痕迹……”

罗德挂断电话，双手撑在昂贵的红木办公桌上，呼吸粗重。他的计划原本完美无缺：借派厄斯的手除掉赞德，同时处理掉那个碍事的女孩，一石二鸟。现在全乱了。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把老式左轮手枪，缓慢地擦拭着枪身。镜子里映出他苍老但依旧锐利的眼睛。

“既然你们要玩，”他低声自语，“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阳光刺眼，却照不进这间书房厚重的窗帘之后。

而在城市的阴影里，更多的棋子正在悄然移动。

安全屋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