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山鬼谣只能凭着耳边传来的声音,摸索着朝声源走去。
却突然摸上了一堵冰冷的壁,再难寸进。
这时,他的眼前,忽闪忽明地亮起一道微弱的光,一个稚嫩的小脸映入眼帘。
山鬼谣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想上前,却直直撞上了那道看不见的墙。
“王八蛋!一群缩头乌龟,不分是非的瘪犊子,有胆跟你姑奶奶单挑啊!
活到这么大,还几个人打一个小姑娘,我都替你们爹妈羞愧!”
女孩气红了脸,朝着上空叫骂,掌心飞速掠过几道紫色光团,朝天上打去。
这就是山鬼谣看到的,唯一的光源。
许是那招没用,她又像牛犊子一样,狠狠往顶上撞去,接着,又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一次,又一次。
直到力竭。
山鬼谣轻抚着面前拦着他的,这道无形的墙,忽然一拳砸上,墙面毫无波澜。
里面的人也毫无所觉。
这里又陷入了一片黑暗,静得只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一人急促,一人平缓。
歇了许久,黑暗中再度亮起微光。
“我才不会怕你们,我一定会出去,等我出去,就把你们全都吃了!
全都吃了!
山鬼谣看着女孩的表情,越发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心中突然萌生起一个念头。
她一定能做到。
一定。
山鬼谣注视着与他相隔不过几步的人,看着她跌跌撞撞地摸索四周,寻找出路。
此地没有白昼,只有黑夜,因此他也分不清到底过了多少个日月。
只是看着这个名叫穹奇的小女孩,从嚣张的破口大骂,到委屈抹泪的恳求。
“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放我出去,我跟你们道歉好不好,我不打你们了,我…我道歉…”
女孩趴在地上,用手一遍遍地敲打地面,哽咽着,词不成句地哀求着。
“三魂…哥哥姐姐,放出来…你把他们,你放他们出来…我要出去,放我们出去…”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光明,没有声音。
会把人逼疯的。
山鬼谣.小孩……小孩!穹奇!
山鬼谣一次又一次地击打面前看不清的石壁,企图弄出点声音,只是徒劳。
他无数次想要走到她身边,可是最终也只能看着她无助地蹲在墙角。
渐渐长大。
她不再哭泣,也学会了自娱自乐。
穹奇这是我画的,好看吧?
穹奇用紫色在墙壁上画画。
穹奇这也太丑了,你看我的。
又站到另一边,用了五彩上色,霎时间,阴暗的房间,仿佛照入了光,明媚生辉。
穹奇好看。
穹奇的嘴角微微上扬,看着墙上的画,头戴花环的小姑娘,在蓝天下奔跑。
她轻抚着那壁画,眉眼温柔,山鬼谣也安静地看着她,两人此刻面对面,仿佛触手可及。
但当山鬼谣抬起手掌,还是只能碰到,那一扇冰冷的墙。
山鬼谣默默收回手,只是看着她,忽然两人似是突然对上了视线。
山鬼谣心头重重一跳,之后才发现,不过是巧合,但却见她原本欢喜的表情,已经褪去。
壁画被吞噬,这里又恢复成一片死气沉沉。
*
山鬼谣始终相信,她一定会出去,却没想到这个时间,过了那么久。
久到,让一个女孩从垂髫到了花信。
久到,让一个风华正好的少女,丧失了她本该美好的童年。
那一天,对两人来说,分外普通。
一向昏暗的洞里,却忽然露出了一道光,正照在穹奇脸上,映着她苍白的脸。
这不是她自身的力量,而是外头来的。
穹奇瞧着它,瞧了许久,顺着那光,目光又落在了那小小的一道缝。
大脑迟钝,动作迟缓,似是还没反应过来。
她等了太久,盼了太久,就在普普通通的这一天,突然实现。
她能出去了……
茫然,不知所措,困顿。
这份该有的欣喜与激动,也来得太迟。
一道紫色光团,轰然钻出那道缝隙,山鬼谣也跟着沾光,逃了出来,但穹奇的身体,却留在了那里。
山鬼谣以为,只要出来了,一切都会迎刃而解了,她肯定会活得很好。
至少比在那暗无天日的囚牢里好。
但是……
他看着那道光团进入了一个死去的女孩体内,看着她茫然在街上游荡,终日浑浑噩噩。
为了一个包子,被人打骂,与狗抢食……
山鬼谣不知道,是不是逃出来已经用尽了她所有力气,让她记不起过往,也保护不了自己。
山鬼谣.小孩。
山鬼谣就站在她的不远处,看着她在与那只小黄狗“分赃”。
之前她抢了它口下的包子,小狗就委屈地蹲在一旁,看着她呜咽,以后,她每次去偷抢包子,都会带上它的一份。
一人一狗,常在小巷里藏着。
独自流浪的孩子,被拍花子盯上。
为了保护她,小黄狗那小小的身躯,第一次有了那么大的能量。
它愤力地吼叫,只去咬他的腿,咬他的手,不管如何被击打,都死活不松口。
恶人最终被赶走了,可它也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急促又粗重地喘息着,那温热的,鲜红的血,淌了一地。
穹奇颤抖着手,想去摸它,突然像是响起了什么,从怀里拿出一个肉包子,递到它嘴边。
今天就只偷到了一个。
它已经没力气,但闻到食物的香气,还是努力探头去咬,嚼啊嚼,嚼啊嚼。
穹奇突然踉跄地起身,朝一个方向跑去,等回来时,身上脸上又添了许多新伤。
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一个完好的包子,走到小狗身边,那里还剩了半个包子没吃完。
又有新的递到嘴边,可它再也不张嘴了。
穹奇迷惑地看着它,又往前递了几分,见它不吃,就去掰它的嘴,把包子塞进去。
然后安安静静地等着,时不时看看它,等着它起来围着她转圈。
肚子咕咕叫,天色渐渐暗。
它还是没起来。
一定是它没吃饱,再多吃几个就好了。
在昏睡过去之前,她默默这样想着。
一连几天,她毫不间断地给小狗喂包子,可它吃不下去。
她不知道怎么了,直到有人来到这个无人的小巷,恶声恶气地咒骂。
提着小狗,扔到一边,她冲出去把人吓走,才知道。
他们管这个叫,死了。
死了……
她把小狗好好地抱了回来,看着它闭上的眼,身上的血,嘴唇剧烈颤动着。
她想说些什么,可因为太久没与人交流,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抚着它早已干硬的皮毛,就着脸上的咸水,挖坑,掩埋。
看着眼前这一幕,山鬼谣只觉得眼眶发热,心里酸涩胀痛。
不该是这样的,明明…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