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缓慢流淌在高二（2）班的窗台上，给整齐的课桌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教室里有细碎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压低的笑语和书本翻页的轻响。

许惟桓的桌面，如同风暴中心意外维持的秩序孤岛。书本虽然按科目大致叠放，但边缘已不如往常那般绝对锐利，显然是主人心思有所旁骛。他刚解完一道复杂的电磁学大题，目光习惯性地从草稿纸上抬起，越过前面两排攒动的发顶，精准地落向靠过道的第三排。

李敏慧正微微侧着头，和同桌凌嫣嫣低语。阳光偏爱地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轮廓，挺翘的鼻尖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秀气。她今天扎着简单的马尾，几缕细软的碎发不听话地垂在白皙的颈侧，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拂动。凌嫣嫣不知说了什么，李敏慧嘴角弯起，露出一个清浅又放松的笑容，那笑容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许惟桓心底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就在这时，凌嫣嫣很自然地伸手，轻轻捏了捏李敏慧的脸颊。李敏慧笑着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只是嗔怪地拍开她的手，脸颊飞起两朵淡淡的红云，像初春枝头刚染上色的桃花瓣。那神态里的亲昵和毫无防备，是独属于她们十几年友情的密码。

许惟桓握着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笔尖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深色的墨点。一种熟悉的、带着微涩的暖流悄然漫过胸腔。他知道这再正常不过，凌嫣嫣是她生命里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存在。可看着那亲昵的指尖触碰着李敏慧的脸颊，看着她对凌嫣嫣展露那种全然放松、甚至带着点娇憨的笑靥，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领地意识被轻轻触碰的异样感，还是像藤蔓般无声地缠绕上来。尤其想到昨天，李敏慧是如何耐心地给凌嫣嫣讲解他笔记上的要点……那本承载了他字迹的笔记本，仿佛也沾染了这份过度的亲密。

他强迫自己垂下眼睫，将目光重新锁回眼前的习题。但思绪却像被扰乱的磁场，那些公式和符号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嘿，许神！” 同桌程野的大嗓门压得很低，但依旧突兀。他胳膊肘碰了碰许惟桓，“看啥呢这么入迷？” 他顺着许惟桓刚才的视线方向望去，脸上立刻露出促狭的笑容，“哦——欣赏风景呢？”

许惟桓不着痕迹地挪开一点，避开程野的触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平淡无波：“做题。” 他拿起橡皮，用力擦掉草稿纸上那个突兀的墨点，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得了吧，”程野嘿嘿一笑，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压低声音，“跟兄弟说说，进展到哪步了？放学还‘偶遇’图书馆不？”

许惟桓没理他，只是将擦下来的橡皮屑仔细拢到桌角一张废纸上，然后折好，丢进自己桌肚的垃圾袋里。程野看着他这一丝不苟的动作，撇撇嘴，识趣地转回去继续和前排的人传纸条。

教室里的光线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变得柔和。放学的铃声终于敲响，如同解除了某种静默咒语，瞬间爆发出桌椅挪动、书包拉链开合的嘈杂声浪。

许惟桓有条不紊地收拾着书包。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但目光却像有自主意识般，穿过涌动的人群，牢牢锁定了那个纤细的身影。李敏慧正被凌嫣嫣挽着手臂，两人似乎在热烈讨论着食堂新出的甜品。李敏慧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频频点头，那笑容在夕阳的光晕里，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许惟桓背上书包，目光沉沉地看着凌嫣嫣那只紧紧挽着李敏慧胳膊的手。一种微妙的、带着独占意味的情绪在心底悄然滋生，并不激烈，却像藤蔓的根，无声地扎得更深。他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李敏慧似乎感应到什么，转过头来，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李敏慧脸上的笑容未变，但清澈的眼眸里瞬间闪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羞涩。她轻轻挣开凌嫣嫣的手臂，对她说了句什么，然后指了指图书馆的方向。凌嫣嫣脸上露出“又这样”的无奈表情，夸张地叹了口气，挥挥手，转身融入了去食堂的人流。

人群渐渐稀疏。李敏慧这才背着书包，朝他这边走来。夕阳的余晖穿过窗户，将她纤细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她走到他面前，微微仰起脸，脸颊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像被晚霞吻过。

“走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询问，目光却亮晶晶的，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

“嗯。”许惟桓低低应了一声。所有的烦躁和那点莫名的涩意，在她清澈目光的注视下，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薄雾，瞬间消弭无踪。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包裹了他。他侧身，很自然地让她走在靠墙的里侧，自己则走在靠近过道的一边，隔开了可能撞到她的行人。一个无声的保护姿态。

两人并肩，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同学距离，沉默地向图书馆走去。夕阳将他们并肩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地上，偶尔在楼梯拐角处，影子会短暂地交叠、融合，又分开。空气中漂浮着尘埃，在金色的光柱里舞蹈。许惟桓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传来的、淡淡的栀子花香，混合着书本和阳光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一种令人心安的暖意。

图书馆的角落，是他们心照不宣的“据点”。高大的书架投下深沉的影子，隔绝了大部分喧嚣，只留下纸张特有的干燥气息和窗外隐约的鸟鸣。一张旧木桌靠窗摆放，桌面被无数届学生的手臂磨得光滑。

两人在桌边坐下，李敏慧从书包里拿出物理课本和几张写满思路的草稿纸。“那道关于LC振荡电路能量转换的题，”她将纸推到他面前，指尖在某个复杂的公式上点了点，“我总觉得书上的标准解法绕了个弯，用能量守恒直接切入会不会更直观？”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角落却异常清晰。许惟桓接过纸张，目光扫过她娟秀的字迹和清晰的推导图。她的思路总是带着一种独特的简洁和锋利。他拿起笔，很自然地在她的稿纸空白处写下另一种思路的要点和可能存在的边界条件。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敏慧凑近了些，肩膀几乎要挨到他的手臂。发丝垂落，带着清新的栀子花香，若有似无地拂过许惟桓的手腕，带来一阵微小的、几乎令人战栗的酥麻感。他握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稳住心神，低声解释：“这里，如果考虑线圈的微小电阻损耗，你的能量守恒等式需要加一个修正项……”

“对！我忽略了这点！”李敏慧眼睛一亮，立刻拿起自己的笔，在稿纸上快速补充起来。她解题时全神贯注，微微蹙着眉，嘴唇无意识地轻轻抿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份专注和聪慧，像磁石般牢牢吸引着许惟桓的目光。他看着她笔下流畅的线条和清晰的逻辑链条，心底涌起一股混合着欣赏和骄傲的暖流。

两人头挨着头，沉浸在思维的碰撞中。许惟桓完全遗忘了对桌面是否绝对整洁的在意，也忽略了李敏慧的笔帽偶尔会轻轻碰到他摊开的书页边缘。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当李敏慧需要橡皮时，他极其自然地将自己那块干净的、从未借给过别人的橡皮推到了她手边。

讨论渐入佳境。李敏慧为了看清许惟桓在稿纸背面快速画出的等效电路图，身体不由得又靠近了一些。她的指尖无意间擦过许惟桓握着笔的手背。

那一瞬间的肌肤相触，极其短暂，如同书页摩擦产生的静电。

却让两人同时僵住了。

细微的电流感顺着接触点瞬间窜遍全身。

许惟桓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脏猛地一缩，随即以更快的速度擂动起来，鼓噪着耳膜。他握着笔的手指收紧，指关节微微泛白。李敏慧则像被烫到般，飞快地缩回了手，原本白皙的耳廓瞬间染上鲜艳的绯红，一直蔓延到颈侧。她慌乱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稿纸，长睫如同受惊的蝶翼般急速颤动了几下，却怎么也掩饰不住那份突如其来的羞赧和悸动。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树叶的沙沙声和他们自己放大了数倍的心跳声。书页的油墨味、木桌的陈旧气息、还有她发间的栀子花香，混合成一种令人微醺的氛围，无声地包裹着他们。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两人靠近的身影投在深色的书架上，轮廓模糊地交融在一起。

许惟桓的目光落在李敏慧低垂的、泛红的颈侧，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想要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颈边那缕碍事的碎发，或者……覆盖住她放在桌面、微微蜷起的手指。那手指的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静电般的触感。

就在这时——

“许惟桓！李敏慧！你们果然在这儿猫着呢！” 程野标志性的大嗓门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破了角落里的静谧。他大大咧咧地从书架后面转出来，手里还抱着个篮球，一脸“被我抓到了吧”的得意笑容。

李敏慧像是骤然从某种迷梦中惊醒，身体猛地坐直，拉开了和许惟桓的距离。脸上的红晕迅速加深，几乎要滴出血来。她迅速将散落在许惟桓面前的稿纸拢回自己这边，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许惟桓也迅速收回几乎要失控的目光和心思，板起脸看向程野，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被打扰的不悦和警告：“有事？”

程野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但八卦之火显然更旺：“没事没事！就是路过，看看你们物理研究进行到哪个维度了？” 他嬉皮笑脸地凑近，目光在两人明显不自然的脸色和尚未平复的气息间扫来扫去，“啧啧，这学习氛围……够热烈的啊？”

许惟桓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瞪着他，周身散发着“快滚”的低气压。李敏慧则低着头，假装整理书包，红透的耳尖暴露了一切。

程野见好就收，嘿嘿笑着抱着篮球溜了：“行行行，不打扰二位学霸探索宇宙真理了！图书馆约会愉快哈！” 尾音消失在书架尽头。

角落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那份被静电点燃的微妙氛围，却被程野这咋咋呼呼的一嗓子彻底搅散了。只剩下挥之不去的尴尬和更加清晰的心跳声，在书页的油墨香气里，无声地鼓噪着。

许惟桓看着李敏慧依旧低垂的发顶和红得透明的耳垂，刚才被打断的冲动早已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奈和一丝隐秘甜意的复杂情绪。他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带着点不自然的沙哑：“……那个等效电路，还要继续看吗？”

李敏慧这才慢慢抬起头，脸颊依旧绯红，但眼神已经努力恢复了镇定，只是睫毛的颤动依旧泄露着残余的羞意。她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嗯……继续吧。”

窗外的夕阳又下沉了几分，将两人的影子在书桌上拉得更长，也更深沉地交织在一起。图书馆的角落里，书页的静电或许会消散，但某些东西，一旦被点燃，便再也无法轻易熄灭。

书页内的静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