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竞赛模拟答辩的硝烟仿佛被周末的晴空彻底涤净。周一清晨的校园，洋溢着青春特有的蓬勃朝气。香樟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在洁净的水泥路上投下跳跃的光斑。空气里是青草、书本和淡淡早餐的混合气息。

许惟桓推着自行车走进校门，目光几乎是本能地，穿过熙攘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上——李敏慧正和同班的陈雨晴并肩走着，手里捧着一本英语单词书，晨光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线条。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一拍，随即又像被注入了额外的动力，有力地搏动起来。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敏慧！”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李敏慧闻声回头，清晨的阳光落入她清澈的眼眸，瞬间点亮了里面的光彩。看到许惟桓，她脸上自然地漾开一个笑容——不再是以前那种礼貌疏离的“新同学”式微笑，而是带着温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意和放松，如同初绽的栀子花。

“早啊。” 她停下脚步等他，声音清亮悦耳。

旁边的陈雨晴看看李敏慧，又看看快步走来的许惟桓，脸上露出一个“我懂”的促狭笑容，非常识趣地摆摆手：“哎呀，我好像忘了带语文作业本，得跑回去一趟！你们聊，你们聊！” 说完，笑嘻嘻地一溜烟跑了。

李敏慧脸上飞起淡淡的红晕，嗔怪地看了一眼陈雨晴消失的方向，随即转向许惟桓：“她就这样，别理她。” 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小小的羞赧。

许惟桓走到她身边，两人很自然地并肩向教学楼走去。距离不远不近，是校园里常见的同学距离，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看似平常的空气里，漂浮着怎样微妙的粒子。

“昨天的英语卷子，最后那篇阅读，” 许惟桓找了个最安全的话题，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单词书上，“那个‘ubiquitous’的语境理解，我觉得有点陷阱。”

“你也觉得？” 李敏慧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眼睛亮了起来，“我正想找人讨论呢！它前面说科技‘pervasive’，后面又用‘ubiquitous’，感觉程度上有递进，但选项给的释义太接近了……”

两人就着一个英语单词的辨析，边走边聊。许惟桓微微侧头，专注地听着她的分析，偶尔补充一句自己的见解。阳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李敏慧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用指尖轻轻点着单词书，神情认真又生动。

他们聊着学习，聊着即将到来的小测验，聊着某个严厉老师的口头禅。话题稀松平常，像无数个校园清晨会发生的对话。但微妙的是，两人之间流动的氛围却截然不同。

当李敏慧说到一个有趣的点时，她会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许惟桓，目光相接的瞬间，两人都会不自觉地弯起唇角，随即又像被什么烫到般，飞快地、却又带着一丝留恋地移开视线。那短暂交汇的目光里，盛满了只有彼此才懂的、刚刚萌芽的欢喜。

路过一个狭窄的拐角时，许惟桓很自然地伸出手臂虚护在她身侧，避免她被匆忙跑过的同学撞到。他的指尖并没有碰到她，但那瞬间拉近的距离，以及他手臂带来的、带着体温的微小气流，让李敏慧的心跳微微加速。

有时话题告一段落，两人会陷入几秒钟舒适的沉默，只是安静地并肩走着。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宁静。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周围是喧闹的校园声浪，他们却仿佛置身于一个只属于两人的、透明的气泡里。许惟桓的余光能清晰地看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阳光下脸颊上细小的绒毛。

这种无处不在的、细微却清晰的“在一起”的感觉，像清晨的露水，清新又甜蜜，浸润着许惟桓的心。他第一次觉得，枯燥的校园路，竟然可以走得如此令人愉悦。

然而，这份晴空下的宁静很快被打破了。

上午第三节是体育课。热身跑结束后，体育老师宣布自由活动，男生篮球，女生排球。

许惟桓和几个男生走向篮球场。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在排球场地搜寻着李敏慧的身影。很快，他看到了她——她正和几个女生站在一起，其中就有那个性格开朗、在班上人缘极好的凌嫣嫣。

凌嫣嫣似乎正拉着李敏慧说着什么，脸上是灿烂的笑容，还亲昵地用手臂碰了碰李敏慧的肩膀。李敏慧也笑着回应，神情放松自然。

许惟桓的脚步顿了一下，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感觉。那感觉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点点……涩意。他知道凌嫣嫣是李敏慧的好朋友，她们关系一直很好。以前他也无数次看到过她们这样亲昵地笑闹。

但今天，不一样了。

他看着凌嫣嫣搭在李敏慧肩上的手，看着李敏慧对她露出的、毫无保留的轻松笑容。那份笑容很熟悉，却又似乎……有点刺眼？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李敏慧的世界里，并不只有他。她还有朋友，有属于她自己的、他并未完全参与的社交圈。

“桓哥，发什么呆？传球啊！” 队友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

许惟桓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适，将球传了出去，投入了篮球对抗中。他跑动、跳跃、投篮，动作依旧矫健，但眼角余光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时不时地飘向不远处的排球场。

他看到李敏慧和凌嫣嫣分在了一组。凌嫣嫣似乎是个排球好手，动作很灵活，时不时会指导一下李敏慧的动作。在一次李敏慧接球失误后，凌嫣嫣笑着跑过去，很自然地伸出手，帮李敏慧调整了一下护腕的位置，还拍了拍她的背，似乎在鼓励她。

许惟桓运球的动作几不可查地滞涩了半秒。凌嫣嫣那个拍背的动作，像一枚微小的针，轻轻刺了他一下。他猛地一个变向，甩开防守队员，一个利落的中投，篮球应声入网。

“好球！” 队友们欢呼。

许惟桓却没什么兴奋的表情。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目光再次投向排球场。李敏慧似乎找到了感觉，成功接起了一个球，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还和凌嫣嫣击了一下掌。

那清脆的击掌声，隔着一段距离，许惟桓似乎都听见了。他抿了抿唇，胸腔里那股刚刚打篮球升腾起来的热气，似乎掺进了一丝凉意。

自由活动结束的哨声响起。大家纷纷散开，走向场边拿水喝。

许惟桓拿起自己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大口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他看到李敏慧和凌嫣嫣也走了过来，两人还在笑着讨论刚才的球。

李敏慧看到了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朝他走过来。她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贴在颊边，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打得怎么样？” 她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问道，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脸，感受着她身上散发的、带着阳光和汗水味道的热气，许惟桓心头那点微妙的涩意瞬间被冲淡了不少。他刚想回答，凌嫣嫣也跟了过来，一把搂住李敏慧的肩膀，笑嘻嘻地说：

“慧慧刚才那个救球超帅！对吧，许惟桓？” 凌嫣嫣的目光看向许惟桓，带着朋友间的熟稔。

许惟桓的目光落在凌嫣嫣那只搂着李敏慧肩膀的手上。那只手很自然地搭在那里，宣告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密。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嗯，是挺好的。” 他移开目光，看向李敏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但他自己知道，那个笑容有多僵硬。

李敏慧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细微变化，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她看了看许惟桓紧握水瓶的手，又看了看他脸上那不太自然的笑容。

凌嫣嫣倒是没在意，又拉着李敏慧说了几句，才被另一个女生叫走。

“你怎么了？” 李敏慧看着许惟桓，轻声问，眼神里带着关切，“刚才打球累着了？”

“没，” 许惟桓立刻否认，声音有点快。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小气，更不想让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破坏这美好的晴空。“可能有点渴。” 他晃了晃手里的水瓶，掩饰性地又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底悄然泛起的那一丝微澜。他看着李敏慧近在咫尺的、带着关切和运动后红晕的脸，看着她澄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情绪有点可笑，又有点……不受控制的陌生。

原来，确认了“唯一解”，并不代表就能完全拥有她的整个世界。她的笑容可以给别人，她的亲近也可以给别人。这份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他刚刚被甜蜜填满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名为“占有欲”的涟漪。

“走吧，快上课了。” 李敏慧见他似乎没事，松了口气，提醒道。

“嗯。” 许惟桓点点头，和她一起向教学楼走去。

阳光依旧灿烂，校园里依旧生机勃勃。许惟桓走在李敏慧身边，感受着两人之间那份独特的、心照不宣的亲近感，心头的微澜渐渐平复。但那一丝被石子激起的涟漪，却悄然沉淀下来，在他心底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名为“在意”的印记。

晴空之下，微澜已起。初恋的甜蜜花园里，第一株名为“醋意”的幼苗，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探出了头。

晴空下的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