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解的常数

物理竞赛小组的活动室，空气里弥漫着旧仪器特有的金属和尘埃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松香焊锡膏的味道。巨大的实验台上摊满了各种元器件、电路板、示波器和缠绕的导线，像一片微缩的科技丛林。

李敏慧和许惟桓并肩坐在示波器前。距离比平时更近，手臂偶尔会因调试仪器而不可避免地轻轻擦碰。每一次细微的接触，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两人看似专注的面容下，漾开一圈圈隐秘的涟漪。

屏幕上，绿色的扫描线跳跃着，显示着他们正在调试的谐振电路输出波形。李敏慧纤细的手指稳定地调节着信号发生器的频率旋钮，目光锐利如鹰，捕捉着波形每一个细微的变化。许惟桓则负责监控并记录不同频率点下的振幅和相位差，笔尖在实验记录本上快速移动，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有力。

“频率再往上调0.5kHz。” 李敏慧的声音清冷平稳，目光紧锁屏幕。

许惟桓默契地配合，手指精准地微调旋钮。

屏幕上，原本稳定的正弦波开始出现轻微的畸变。

“停。就是这里。” 李敏慧立刻叫停，指着波形上一个不易察觉的微小凸起，“看，次级线圈的涡流损耗开始明显影响波形纯度了。记录下这个临界频率和畸变形态。”

“嗯。” 许惟桓应声，迅速在本子上画下畸变波形的示意图，标注好频率值。他的指尖划过纸面，留下沙沙的轻响。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阳光透过高窗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如同雨后青草般的清香，混杂着松香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让他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就在这时，活动室的门被推开，物理竞赛组的指导老师周老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资料。

“进度怎么样？” 周老师走到他们实验台旁，看着示波器上稳定的波形和旁边记录详实的数据，眼中露出赞许，“谐振点的Q值测出来了吗？”

“测了，比理论值偏低约8%，” 李敏慧指着记录本上一组数据，“我们正在排查损耗来源，初步判断是线圈的趋肤效应和磁芯损耗叠加导致。” 她的回答简洁精准，条理清晰。

“很好。” 周老师点点头，将手里的资料递给他们，“这是市赛的补充通知和实验操作细则。理论部分你们问题不大，实验操作是重点，尤其是复杂电路的搭建和故障排除，时间卡得很紧。还有，” 他顿了顿，表情严肃了些，“组委会这次临时增加了一个‘创新设计思路阐述’环节，需要提交一份简要报告，说明你们方案中不同于标准解法的优化点或独特考量。这部分占分不低。”

创新思路阐述？李敏慧和许惟桓对视了一眼。这对他们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遇。他们的合作中，那些心照不宣的思维碰撞和优化，恰恰是最独特的部分。

“另外，” 周老师补充道，目光扫过两人，“下周五放学后，加练一次。模拟完整流程，包括这个阐述环节。你们俩…配合得不错，思路互补性强，这个阐述环节正好可以发挥优势。”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期许。

“好的，周老师。” 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周老师交代完便离开了。活动室里只剩下示波器扫描线的嗡鸣和仪器散热风扇的低鸣。

短暂的沉默。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周老师话语中那份期许的重量，以及“配合不错”、“思路互补”的评价带来的微妙触动。

李敏慧的目光重新落回示波器屏幕，指尖无意识地在实验台的金属边缘轻轻敲击着。嗒。嗒。嗒。节奏平稳，像是在思考。她脑海中飞速掠过这段时间两人合作的点滴：图书馆里精准的柠檬茶、课堂上隐蔽的质心系提示、邮件里滚烫的“PS”、物理课上那无声的三下轻点和心照不宣的解法融合……那些独特的“优化点”，几乎都源于他们之间这种难以言喻的、超越普通搭档的思维共振。

许惟桓也沉默着，低头看着记录本上那些共同完成的数据和草图。周老师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某个一直小心翼翼封存的角落。那些被他视作珍宝的、只属于他和她的思维碰撞瞬间，原来在旁人眼中，也是如此清晰可见的“优势”。一股混合着骄傲、悸动和更深沉情愫的暖流悄然涌动。

“那个…” 许惟桓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打破了沉默。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记录本上，仿佛在对着数据说话，“创新阐述…你觉得从哪个点切入比较好？是线圈绕制工艺对趋肤效应的抑制，还是我们调试时发现的那个寄生电容补偿方法？” 他提出了两个他们合作中挖掘出的、教科书上没有的细节。

李敏慧敲击台面的指尖停了下来。她转过头，看向他。许惟桓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也终于抬起了头。四目相对。活动室顶灯的白光落在他脸上，清晰地映出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紧张，以及一种深沉的、带着探寻的专注。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示波器上绿色的扫描线依旧不知疲倦地跳跃着，像两颗无法平静的心跳。

李敏慧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她忽然想起邮件里那句“我也很紧张”，想起他此刻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一种奇异的勇气，混合着对这份独特默契的珍视，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她的目光沉静而直接，仿佛穿透了“创新阐述”这个议题本身，落到了更深处。

“许惟桓。”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觉得，我们之间…这种解题的思路互补，”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依旧牢牢锁住他，“像不像一个…尚未被完全求解的耦合微分方程组？”

她的用词极其“物理”，精准地绕过了所有直白的情感表达，将这份难以言喻的默契和吸引力，巧妙地类比为两个相互影响、共同演化的物理系统。这既符合他们的身份，又无比精准地指向了核心。

许惟桓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随即又猛烈地跳动起来！耦合微分方程组！这个比喻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心中所有朦胧的、无法定义的感受！那些思维的碰撞、目光的交汇、指尖的轻触、无声的默契……所有的一切，都被这个冰冷而优美的物理模型精准地概括了！

一股巨大的震撼和随之而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席卷了他！他看着李敏慧那双清澈见底、此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眼睛，看着她脸颊上悄然泛起的、如同初雪映霞般的淡粉……所有的语言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极其缓慢、却无比郑重的点头。他的目光灼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确认和巨大的悸动，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无声地回答：是的。就像那样。一个复杂、美妙、充满无限可能、且只属于我们两人的未解系统。

示波器上，绿色的扫描线不知何时跳出了一个微小的、异常的毛刺。李敏慧的指尖下意识地伸向调节旋钮，想要修正它。然而，她的动作在半空中顿住了。

她的目光，依旧与许惟桓胶着在一起。那个微小的毛刺，像此刻他们之间汹涌的暗流，虽然打破了波形的完美平滑，却带着一种真实的、无法忽略的生命力。或许，完美的平滑并非物理世界的常态，那些耦合产生的“毛刺”，才是系统最生动、最迷人的部分。

她没有去修正那个毛刺。

她的指尖，最终轻轻落在了冰冷的实验台边缘。

窗外，夕阳的余晖开始给高楼镀上金边。活动室里，仪器低鸣，空气里弥漫着松香、金属和一种名为“未解”的、甜蜜而微妙的常数。耦合微分方程组的第一个边界条件，在无声的对视和那个未修正的毛刺波形中，被悄然设定。解的存在性与唯一性定理，将在他们共同奔赴的竞赛征途上，被时间和心跳，一步步地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