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霓虹在湿润的玻璃上晕开模糊的光斑,如同许惟桓此刻混乱而灼热的心绪。电脑屏幕上,李敏慧回复的邮件安静地躺着,正文是公式化的确认,而最下方,那行用极淡灰色字体写下的、几乎要融入背景的PS,却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他的视网膜上,灼烧着他的神经:
PS:我也是。还有…没关系。我也很紧张。
“我也是。”
“我也很紧张。”
短短七个字,却蕴含着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能量。它们不是漂浮在虚拟空间的冰冷字符,而是从她指尖流淌出的、滚烫的、真实的回应。她收到了!她看到了他藏在作业文件里的卑微告白和笨拙道歉!她没有无视,没有嘲笑,而是用同样隐秘的方式,清晰地、不容置疑地确认了——她和他一样。
一股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狂喜,如同积蓄了亿万年的地底熔岩,轰然冲破了他理智的岩层,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许惟桓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仰起头,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哽咽的喘息。黑暗中,他紧紧闭上眼,眼前却依旧清晰地浮现出李敏慧那双清澈眼眸中映出的、他狼狈不堪的影子,以及那深处涌动着的、他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理解与……确认。
喜悦的洪流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惶恐与不真实感。这…是真的吗?不是他在极度渴望下产生的幻觉?那个永远站在光芒中心、冷静自持、仿佛遥不可及的李敏慧,真的……对他……?
他猛地坐直身体,手指颤抖着,近乎神经质地刷新着邮箱页面。邮件依旧在那里,那行小字依旧清晰。他一遍又一遍地阅读着,像一个沙漠中濒死的旅人反复确认眼前不是海市蜃楼。每一个字都如同甘泉,滋润着他干涸已久的心田,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眩晕的、不切实际的甜蜜,让他心头发慌。
狂喜与惶恐交织的浪潮渐渐退去,留下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震荡。许惟桓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桌角落。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本厚重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高等物理竞赛真题集》。他的手指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伸了过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到极致的珍重,轻轻拂开书页。
书页深处,夹着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甚至有些毛糙的纸。那不是笔记,也不是草稿。
他极其缓慢地、仿佛进行着某种神圣的仪式般,将那张纸抽了出来。纸张是普通的横格作业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是他自己的,却比平时更加用力,有些地方甚至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痉挛的笔锋。墨水的颜色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次写完的。
这是一封信。一封从未寄出,也永远不可能寄出的信。
开头的称谓,是无数次在心底默念,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两个字:敏慧。
许惟桓没有展开信纸。他甚至不需要看。信里的每一个字,每一句笨拙的倾慕,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每一次绝望的自我否定,都早已刻入他的骨髓,融入他的血液。那是他三年暗恋岁月里,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无数个在角落里默默注视她背影的瞬间,无数个被自卑和渴望撕裂的缝隙中,一点一滴、痛苦而执着地积攒下来的心声。是图书馆失控爆发前,他所有压抑情感的终极形态。
他曾以为,这封信会永远尘封在这本象征着他们之间巨大鸿沟的竞赛书里,成为他青春里一道永不愈合的、隐秘而羞耻的伤疤。
而现在……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信纸粗糙的边缘,感受着那熟悉的触感。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变得滚烫。他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这三年的沉默、挣扎、卑微的注视和此刻汹涌而来的、几乎将他撕裂的狂喜与惶恐,都死死地攥进这方寸之间。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万籁俱寂,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回荡,如同困兽的呜咽,又像新生雏鸟破壳前的奋力挣扎。
他想起那个空教室的傍晚,指尖触碰她草稿纸时,那细微的、如同触电般的战栗,和他落荒而逃时的心如擂鼓。
他想起在走廊“偶遇”时,她身上淡淡的、如同雨后青草般的清香,和他故作镇定下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他想起每一次物理小组活动,她专注解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发亮的眼眸,那是他贫瘠世界里最耀眼的光源。
他想起图书馆那场撕裂心肺的暴雨,冰冷的绝望将他彻底淹没,世界只剩下黑白。
他想起那片在演讲中被赋予新生、此刻静静躺在他抽屉深处、带着她掌温的梧桐叶。
他想起今天清晨,在教室那惊心动魄的对视中,她脸颊上那抹自然的、如同初绽蔷薇般的红晕……
最后,定格在屏幕上那行小小的、灰色的字:“我也是。我也很紧张。”
所有的画面、声音、气息、触感,混杂着狂喜、惶恐、酸涩、难以置信……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融合,最终化为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钝痛却无比真实的温暖洪流,猛烈地冲刷着他心中那道名为“不可能”的堤坝。
他松开了紧攥着信纸的手。那张承载了太多沉重过往的纸,无声地飘落在桌面上,像一个终于卸下的重担,又像一个完成了历史使命的旧物。
许惟桓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雨后的清新。他再次看向电脑屏幕,目光不再慌乱,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坚定。他移动鼠标,光标悬停在“回复”按钮上。
这一次,不再是密码,不再是PS。他需要说什么?能说什么?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却只化作指尖在键盘上缓慢而郑重地敲下:
收件人:liminghui@mingde.edu
主题:Re: Re: 谐振子模型推导与模拟结果
李敏慧:
文件已收到,核对无误。我会按时整合提交。
(空一行)
明天…物理课见。
许惟桓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PS”,甚至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心意确认的字眼。只有一句最平常不过的“明天物理课见”。然而,在这片由物理公式和作业文件构筑的、他们唯一感到安全的“秘密通道”里,这简单到极致的七个字,却承载了千钧的重量。它像一声小心翼翼的叩门,像一道跨越了漫长黑暗后终于投向彼岸的、确认的光束,宣告着一段新旅程的起点——不再是沉默的注视,而是带着共同确认的心跳,走向同一个“明天”。
许惟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城市的霓虹在雨后的夜空中安静地闪烁。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并未完全平息,但最初的狂乱风暴已经过去,余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踏实的悸动,如同潮汐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温热的细沙。
寂静的房间里,仿佛还能听到那封未寄出的信,在桌面上发出的、尘埃落定般的、微不可闻的叹息。而新的回响,已在寂静中悄然酝酿,等待着明天物理课上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带着全新意义的“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