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与微光

恒温空调重新送出的冷风，也吹不散许惟桓手背上那烙铁般的记忆。指尖嵌入指缝边缘的冰凉触感，和她惊惶抽离时带起的细微气流，在他感官里无限循环放大。灯光大亮后，实验室恢复了那种不近人情的洁净与秩序，仿佛刚才吞噬一切的黑暗和那惊心动魄的触碰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

但李敏慧瞬间煞白的脸色和飞快移开的视线，像锋利的冰锥，刺破了这虚假的平静。她几乎没再看任何人，包括他，只是飞快地收拾好自己的平板和笔记本，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呼…吓死我了，还以为设备全烧了。” 林薇拍着胸口，小声嘀咕着，把数据线绕好收进包里。她收拾好东西，走到还僵在原地的许惟桓身边，声音压得更低：“许惟桓，你…你俩刚才没事吧？我看慧慧脸色不太好，你也……” 她没说完，眼神里带着关切和一丝探究。

许惟桓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回神，喉头发紧：“没…没事！就是突然黑灯，吓了一跳。” 他飞快地抓起自己的东西，不敢看林薇的眼睛，更不敢看向门口那个即将消失的白色身影。

走廊里，张哲大步追上走在前面的李敏慧，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敏慧！等等！刚才那个利用李雅普诺夫指数识别‘可预测窗口’的想法，我觉得许惟桓的思路很有潜力，虽然被停电打断了。下次活动我们……” 他的话被李敏慧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下次再说吧，张哲。” 李敏慧的声音传来，比平时快了一拍，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却少了往日的清冷笃定，“我现在…头有点乱，想静一静。” 她甚至没有回头，脚步更快地走向楼梯口。

张哲停在原地，推了推眼镜，有些困惑地挠挠头：“头乱？物理问题怎么会……” 他转头看向后面跟上来的许惟桓和林薇，耸耸肩，“敏慧好像真被吓到了？”

许惟桓的心沉了一下。被吓到了…是因为黑暗，还是…因为我？*那句未出口的话，此刻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胸口，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

回高二二班教室的路上，气氛微妙。林薇偶尔小声和许惟桓搭话，他都回答得心不在焉。张哲还在纠结那道题，试图和许惟桓讨论，许惟桓也只是勉强应付几句。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寻着前方十几米处，那个独自走得很快的、挺直却显得有些紧绷的背影。

校园林荫道

夕阳给校园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但李敏慧却觉得指尖残留的冰凉触感和心头的烦乱丝毫未减。她正快步走向宿舍区，试图甩开那挥之不去的画面和悸动。

“慧慧！等等我！” 一个清脆带着点娇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凌嫣嫣小跑着追上她，浅栗色的高马尾随着动作跳跃，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作为李敏慧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对物理竞赛毫无兴趣，但对李敏慧的情绪雷达却异常敏锐。

“走这么快干嘛？赶着回去孵蛋呀？” 凌嫣嫣亲昵地挽住李敏慧的手臂，立刻察觉到好友身体的僵硬。她侧头，大眼睛仔细打量着李敏慧略显苍白的侧脸和微微蹙起的眉头，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关切：“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下午那个什么‘未来探索中心’的活动不顺利？还是…那个冷冰冰的实验室把你冻着了？” 她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调侃，试图缓解气氛。

李敏慧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她想抽出手臂，却被凌嫣嫣挽得更紧。

“累？” 凌嫣嫣拖长了音调，显然不信，“李大学神，区区一个物理活动能把你累成这样？骗鬼呢！而且……” 她凑近李敏慧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我刚才可看见你家那位‘物理之光’许惟桓同学了，啧啧，那眼神，跟丢了魂的小狗似的，直勾勾往你离开的方向瞅呢！你俩…该不会在你们那个高大上的‘未来中心’里，除了探索物理，还探索了点别的…嗯哼？比如…黑暗中的心跳加速？” 她的大眼睛闪烁着八卦的精光，特意强调了“黑暗”和“心跳加速”。

李敏慧的心猛地一缩，仿佛被凌嫣嫣精准地戳中了要害。黑暗中那只冰凉的手紧紧抓住许惟桓手背的触感，他近在咫尺骤然屏住的呼吸，还有那句似乎呼之欲出却被黑暗吞噬的话……所有的画面和感觉瞬间翻涌上来，让她白皙的脸颊“腾”地一下染上了晚霞般的红晕，连小巧的耳垂都变得通红。

“凌！嫣！嫣！” 李敏慧又羞又恼，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罕见的慌乱，“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心跳加速！就是…就是突然停电，吓了我一跳！” 她用力想甩开凌嫣嫣的手，心跳却因为闺蜜的话和回忆而更加失控地狂跳起来。

“哦？吓一跳？” 凌嫣嫣被她的反应逗乐了，像发现了新大陆，紧紧挽着她不撒手，笑得像只狡黠的猫，“我们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李大女神，会被区区停电吓到脸红心跳？鬼才信！快老实交代，是不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发生了点什么‘不可抗力’的浪漫小插曲？比如…英雄救美？或者…美救英雄？” 她眨眨眼，故意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李敏慧。

“你…你再乱说，下周的物理笔记自己抄！” 李敏慧彻底招架不住闺蜜的直白攻势和精准的直觉，羞愤交加，连威胁都带着颤音。她猛地挣脱凌嫣嫣的手，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加快脚步，只想赶紧躲回休息室。

凌嫣嫣站在原地，看着好友近乎仓惶的背影，脸上的促狭笑意渐渐被一丝了然的、带着点心疼和兴奋的复杂表情取代。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反应这么大…看来真的有情况啊！许惟桓这小子…行啊！” 她眼中闪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和“闺蜜必须助攻”的坚定光芒。

放学铃声早已响过，喧闹的校园渐渐安静。许惟桓磨蹭着收拾书包，教室里只剩下他和还在整理竞赛资料的李敏慧。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而安静的张力，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沙沙声。

许惟桓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机会！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拿起书包走向她的座位。距离她还有两三步时——

李敏慧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站起身，抱起那叠厚厚的资料转身。两人猝不及防地在狭窄的过道里几乎撞了个满怀。

“啊！” 李敏慧低呼一声，怀里的资料倾斜。

许惟桓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扶住她的手臂：“小心！” 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他再次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体温，比下午实验室里更真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两人身体同时一僵。

时间仿佛凝固。李敏慧飞快地抽回手臂，后退半步，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怀里的资料，露出的耳廓红得如同浸染了胭脂。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谢谢。还…还有，下午在实验室…抓你手…对不起，我太慌了。” 这句道歉，终于艰难地从唇齿间挤出。

许惟桓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她手臂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他看着眼前低着头、露出脆弱后颈的女孩，和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光芒万丈的学神判若两人。一股强烈的怜惜和想要靠近、保护的冲动汹涌而上，几乎冲垮他最后的理智。“没…没关系！真的！” 他的声音干涩急切，“我…我其实……” 我喜欢你！ 这句在心底呐喊了千百遍的话，再次带着滚烫的温度冲向喉咙。

李敏慧却像是感应到了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情感，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眶似乎有些湿润？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未褪尽的羞赧、强烈的慌乱、一丝恳求，还有一种许惟桓从未见过的、近乎无助的茫然。她飞快地、几乎是带着哀求地打断他：“我…我先走了！资料要赶在老师下班前还回去！” 说完，她紧紧抱着那叠如同盾牌般的资料，低着头，快步甚至小跑着从许惟桓身边擦肩而过，冲出了教室。

许惟桓僵在原地，那句再次被扼杀在喉咙里的话，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沉沉地坠入心底，带来一片冰冷而窒息的空茫。他缓缓放下悬着的手，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夕阳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口袋里，手机屏幕因为他无意识的紧握而亮起，幽蓝的光映着他失神的眼——屏幕上，是和那个刚刚逃离的身影之间，依旧一片空白的聊天界面。

实验室冰冷的黑暗可以吞噬光线，却吞噬不了那瞬间肌肤相亲点燃的燎原之火。这火，已经从指尖蔓延到了心口，灼烧着两个人，让他们在明亮的夕阳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彼此眼中，那份再也无法掩饰、却又不知如何安放的慌乱与悸动。

窗纸未破，心火已燃。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如同行走在余烬未熄的炭火之上。而凌嫣嫣那双闪烁着八卦与兴奋光芒的眼睛，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缕不同寻常的烟火气。